□ 詹文格

一

　　世间万事皆有缘分，我与复原的缘分应该说从一杯茶开始。那是一杯地道的家乡茶，那杯存储于时光深处的茶，在等待一个中年男人的到来。

　　六年前，我从县城逆行复原，来到偏远山区，从事基层工作。从第一次上户走访，我就开始关注这里的山野河流和自然生态。地处修河上游饮用水源地的复原，生态保护是这里的头等大事。行走在山野村寨，随时可遇见参天的古树、珍稀的鸟兽、丰富的药材、天然的野果、纯正的蜂蜜，还有鲜为人知的高山野茶。

　　在人们的印象中，复原是一片莽苍的山林，那里盛产上等木材。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复原出产的优质木材，远销上海、江苏、安徽、湖北等地，是闻名遐迩的著名林区。也许是木材的光环太过耀眼，以致遮蔽了复原茶叶的名声。为此，很长一段时间，复原的茶叶如林中隐士，藏于深山，鲜为人知。直到近年，复原成片的野生茶被政府挂牌保护，双港、中坪两村率先将茶叶作为村级集体经济的着力点，相继创办了SC认证的高标准茶厂，这样复原茶叶的名号才开始被重新擦亮。

　　搬迁移民之后的复原，地广人稀，辽阔的山野呈现出南方植物的多样性。在复原可以更深刻地体会，茶叶是宁静的载体，是对抗喧嚣的良药。在这里清明是一场预热，只是采茶的序幕，接下来的日子才是茶叶的重头戏。因此，在复原需要用耐心去等待一杯茶的到来。纯天然生长，一年只采一季，这种尊重自然的采摘状态，确保有更多的时间让茶叶休养生息，积蓄内力，保持野生茶特有的风味。

　　冲泡一杯野生茶，同样需要时间的等待。看沸腾的山泉水，与茶叶相拥热恋，水在杯中像追逐情人，对茶叶不停亲吻。清亮的液体，一丝丝浸润身形紧束的枝条。水在尽情抚摸、水在轻轻呼唤，唤醒茶叶的芳香与傲慢。漂浮水中的叶尖，如入浴的美女，在透明的杯中，宽衣解带，玉体横陈。水慢慢浓酽，茶香缓缓溢出，一杯色香味俱全的茶水，让饮者的味蕾骤起波澜。

　　一杯茶，浓缩了天地的造化，此时，最合时宜的事情，莫过于手捧本书，推窗遥望。观高天流云，听溪谷水响，山幽鸟鸣，层峦叠嶂。人在草木间，一个“茶”字照见万千世事，品尽百味人生。喝茶是身心的沐浴、是灵魂的净化。在内心浮躁，众生奔跑的当下，茶无疑是缓慢时光的精神遗存。

二

　　面对商品经济的大潮，面对日益狂热的信息时代，冲击感官的图文无处不在，四面八方的资讯无所不及、传播方式无所不用，导致舆论生态、媒体格局及传播方式均发生深刻变化。面对随处吆喝，大造声势的现实，复原的茶叶以酒好不怕巷子深的从容与淡定，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自我修炼，坐怀不乱，笑对风云。正如低调者自有口口相传，好东西即便存于暗处，同样熠熠生辉。

　　2023年4月17日，《光明日报》头版发表了原江西省文联主席、省作协主席，著名作家陈世旭先生的文章《幕阜人家》。陈先生三十多年前，曾深入修水山区采风，在当地作家陪同下，自程坊库区乘船，逆流而上，经复原坑口攀爬古道，走七里败、过牧牛坑、翻西峰岭，走了一整天的时间，下午抵达漫江。

　　据同行的修水作家回忆，那次山野远行，陈先生在复原境内，一个上午喝了九碗茶。他越喝越陶醉，越喝越喜欢，以致三十多年后，身居南方都市的陈先生，对复原的茶，仍然念念不忘，心有回响。他挥笔写下深情的文章，在国家级大报头版推出。为传递陈先生对复原茶水的思恋之情，我摘取文中的精彩段落，那因茶而来的真情，我们从中足可窥斑见豹：

　　板屋老旧，但高大空阔，窗明几净。坐定后，我喝到此生喝过的最好的茶：粗瓷大碗，盛炒熟的芝麻、黄豆、花生，盐渍的菊花、姜丝、笋丁、萝卜干末、林林总总。水是清澈山泉；柴是清香松木；茶是大叶野茶。滚水冲泡，色若琥珀，香若蓓蕾，醇厚如古书，通透直穿心脾，饮之觉两腋风生。佐以炒薯片、冻米糖之类的农家小点，美不胜收。主人随后又端来喷香的米粑、煮熟的鸡蛋和浓稠的腊肉汤之类，称作“当茶”或是“代茶”。

　　劳顿不堪的一行人不禁欢呼。

　　修水盛产茶叶，双井茶早在宋代就名誉京师；宁红茶也向以“茶盖中，华价甲天下”称著海内外，但我还是认定，修水山民的这种待客茶才是神品。天下至茗，莫过于此！

　　野茶于“清水高峰，出云吐顺……饱山岚之气，沐日月之精，得烟霞之霭”（《清水岩志》），不入市井，遑论庙堂：自生自长，无污染之虞；自荣自谢，无邀宠之志；自制自饮，无赢利之欲。养在深闺人未识，或许是一种遗憾，但正因此，在纷繁世事中保有了一份本真，让有幸见识的人激赏恨晚，从此怀念终生。

　　这次饮茶经历，让我有两点觉悟：一、世界上最有名的固然不乏是最好的，但最好的却未必是最有名的；二、世上最珍贵的皆是无价的，有价的其价值都是有限的。

　　见多识广，遍览天下的陈世旭先生，品尝过众多天下佳茗，然而三十多年前的一次复原之行，让他永远记住了复原的山中野茶，记住了不知姓甚名谁的幕阜人家。这种情真意切，如水绵长的茶，如同根深叶茂的大树，生长在广袤的宁红茶原产地，扎根在复原崇山峻岭中。

三

　　对于喜欢喝茶的人来说，明前茶像一块金字招牌，早已深入人心。物以稀为贵，清明前因温度偏低，茶叶发芽少，产量低、人工采摘成本高，所以加工出来的茶叶被视作茶中翘楚，成为身价倍增，众人追捧的香茗珍品。

　　然而万事皆有例外，在高海拔山区，野生茶因光照和气候差异，清明前茶树的枝头还未现芽苞。必须等到清明过后，谷雨之前，才见茶树光芒绽放，一层嫩绿。

　　这个时段行走在复原山野，眼前豁然开朗，它的地理位置被茶叶照亮。地处修河上游幕阜山脉和九岭山脉之间的复原，居于北纬30度南侧天然宜茶区域。在这里自然生长的野生茶像分布林间的寿星，以百岁的年龄呈现沧桑的模样。

　　采天地之气，得日月精华，这里的茶树不再是低矮的灌木，而长成了高大的乔木。它们像一群阳刚挺拔的男人，彰显出茶乡的胸襟与气度。得益于时间的喂养，感恩大自然的造化，让一片莽苍的山林有了无限可能。

　　复原的茶不与时间赛跑，不以节气争先，而以独特的风味，沉稳的品质，内敛的性情取胜。从营养价值的科学层面来对比，明前茶与谷雨茶也是各有优长。高海拔环境下茶叶的采摘时间，决定了如何重塑代谢物谱、关键基因和微生物的有效利用。明前茶鲜爽清甜，氨基酸含量较高，茶多酚含量偏低，苦涩感轻微，香气清雅，细品有豆香或兰香味，茶汤清澈，口感柔和，但耐泡程度不高，通常只能1至2泡，再泡则味淡。谷雨茶则刚好相反，茶味浓郁，茶多酚、咖啡碱含量较高，味道略带苦涩，但香气浓郁持久，栗香、果香味明显，茶汤醇厚，耐泡，一般可泡3至5泡。

　　明前茶，价格偏高，适合追求极致鲜爽、注重品质与仪式感，或用于商务、人情往来的中高收入群体。而谷雨茶，更适合日常自饮、爱喝醇香味浓、注重性价比的人群。

四

　　清明过后，在复原山村，尤其是中坪、双港一带主产区，采茶是一场浩大的盛事，成为一年一度关注的焦点。这个时段，走进村里，让人想起“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的古诗。

　　村里人清早出门，带上干粮，走进大山，寻找飘香的茶叶。清凉的山风，掀动翠绿的叶子，漫山遍野，皆成风景。早出晚归的采茶人，带着疲惫的笑靥，在山林中穿梭，她们的衣襟、指尖，全都沾满了浓香的茶味。阵阵春雨，时下时停，雨过天晴，山野像被清水洗过，鲜甜的空气扑面而来，鼻腔翕动，大口呼吸，浓郁的负氧离子让人有醉氧之感。行走在幽静的古道上，不禁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民谣：

　　三月鹧鸪满山游，四月江水到处流。

　　采茶姑娘茶山走，茶歌飞上白云头。

　　草中野兔窜过坡，树头画眉离了窝。

　　江心鲤鱼跳出水，要听姐妹采茶歌。

　　在茶乡，一年的希望从一片叶子开始。采茶是一种劳动，喝茶是一种生活、一种情调。藏而不露的大山，能感知植物的性情，只有如此宁静的山水，方可滋养上等的好茶。

编辑：王嘉琪

责编：肖文翔

审核：熊焕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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