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不去的云烟》（19）泥土知道答案

袁德芳

许多年后，当我坐在书桌前回忆那段岁月，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生，有些路是走过了才明白，有些道理是摔过了才懂得。而我的涉世之初，就是在这样懵懵懂懂中，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推着，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1968年10月，我无奈地结束了学业，扛着木箱，从学校回到村子里。箱子里装着一纸文凭——初中毕业证书。站在村口，望着熟悉的稻田和远处的山影，心里盘算着：在这广阔的天地里，我能做什么呢？那时，其实什么也不懂。不懂农事，不懂人情，更不懂命运。我只知道，我是农民的儿子，土地是我的根。于是扛起锄头，跟在牛后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以为，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和泥土打交道，和庄稼过日子。可现在回想起来，正是那段在田里的日子，让我懂得了什么是踏实。泥土不会骗人，你付出多少汗水，它就回报你多少收成。这个朴素的道理，后来成了我人生的底色。

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我一直在田里待下去。第二年，我被安排到村小教书。赤脚老师，半农半教。说实话，我心里是惶恐的，我自己那点学问，怎么教别人？可我又想，既然站上了讲台，就要对得起那些孩子。于是我把老师教给我的、自己学到的，统统翻出来，恨不得全部倒给他们。语文、算术、画画、唱歌……什么都教。下了课，我还包揽了大队的宣传专栏、标语口号、生产简报，刻钢板、写大字、编顺口溜，什么都干。白天上课，晚上在煤油灯下刻蜡纸，手上常常沾满油墨，洗也洗不掉。但我干得起劲，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点“有用”的感觉。那时候我才明白一个道理：所谓成长，就是在被需要的时候，发现自己还不够，然后拼命去够。没想到我这勤快的做事干劲，被在大队𥖁点的公社领导看在眼里。1971年下半年，我被安排到公社邮电广播站。说是邮电广播站，其实多半时间是在公社办公室做事。帮秘书抄抄文件，写写标语。

从村小到公社，这一步迈得不小，算是进了公社“圈子”。但我却完全不懂得圈子里的规矩，只知道埋头做事。在公社里，这“圈子”大了，人见多了，我却越发觉得自己渺小。公社书记姓谢，叫谢盛发，他每天笑呵呵的，见谁都握手，可我从不敢靠近他。不是怕，是不会。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领导相处，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我只是闷着头干活，刻钢板、抄文件、写标语，把自己埋在油墨味里。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只会沉到底，不会泛起涟漪。可正是这块石头的“沉”，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谢书记的笑容里有一种分寸，不远不近，恰到好处。他对谁都客气，可那份客气，是一堵透明的墙。我在他身上读懂了什么叫“中庸”，不是圆滑，而是一种处世的分寸感；什么叫“怨而不怒”，不是软弱，而是一种克制的智慧。这些词，书本上见过，可真正明白，是在那些握手的瞬间，那些擦肩而过的微笑里。

真正让我记住一辈子的，是办公室的李会书秘书。他给我的是另一种教育。李秘书是个严谨到近乎苛刻的人。有一回，他让我刻印一份近千字的文件，我刻了大半天，手指刻僵了，眼睛盯花了。刻完后便油印出来交给他过目。他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读，突然停了下来，指着其中一处问我：“这个字，原文是什么字？”我一愣，翻开原稿对照，才发现我改了一字，但意思没变。我解释说，这两字可以通用。李秘书摘下眼镜，看着我，语气不重，却很硬：“原稿怎么写，你就怎么刻。一个字都不能改。必须重新刻，重新印！”我愣住了，近千字的文件，重刻重印，那是大半天的工夫啊。可他的眼神告诉我，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什么也没说，拿回去重新刻了两张蜡纸，重新油印。那晚上我干到半夜，油墨味呛得嗓子发干。可这件事像一把刀，刻在了我心里。那一字之改，当时觉得委屈，后来才懂得珍贵。他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中有些事，差一点就是差全部。一个字错了可以改，可有些东西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他教给我的不是刻板的教条，而是一种态度——对文字的敬畏，对工作的敬畏，说到底，是对自己的敬畏。

几十年过去了，如今想起这些事，心里是满满的感激。

谢书记教给我的是处世的学问；李秘书教给我的是做事的道理。一个让我懂得人情世故的复杂，一个让我守住了认真做事的底线。

涉世之初，我什么都不懂。可正是这些看似平凡的人和事，一点一点塑造了我，让我在后来的人生路上步子走得稳，也走得正。

泥土从不问种子从哪里来，它只是默默地滋养，让每一粒种子长成它该长成的样子。我的涉世之初，就像一粒种子落入泥土，懵懂、笨拙、不知所措，可泥土接纳了我，岁月滋养了我，而那些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人，无论是谢书记的笑容，还是李秘书的严厉，都成了我成长中不可或缺的养分。

如今，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站在村口茫然的少年。可每当我遇到人生的抉择，我都会想起那段岁月，那些面孔，那个满手油墨的自己。我从未忘记。

编辑：实习编辑

责编：刘瑶

审核：吴雪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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