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德芳
五十年有多长呢?长得足以让一条田埂路隐入荒草,让庙堂的朱漆剥落成泥,让青葱的少年,鬓角染上洗不掉的霜。可有些东西,时间拿它没有办法。比如1968年10月18日,那个在汪墩中学画下句点的日子,竟像一枚楔子,牢牢钉在记忆的崖壁上。往后17000多个日夜的风吹雨打,都没能让它松动分毫。于是,我们便约了,在2015年7月15日,要回到这枚楔子跟前,看一看彼此被岁月修改过的容颜,也听一听,心里头那口旧钟,是否还能敲出当年的声音。
牵头的是王迈松、谭新民几位。消息在电话里,在逐渐娴熟的微信间传递,像投石入湖,漾开的涟漪,惊醒了沉在各自生活水底许久的我们。回应是热切的,带着些微的颤音——那是喜悦,或许也掺杂着近乡情怯般的惶惑。我们这一班人,命运是被历史的大手捏合在一处的。大多数人的最高学府,便止步于汪墩中学的蒲塘庙校门。时代的潮水汹涌而过,我们像滩上的卵石,被冲刷到四面八方,务工、务农、执教、持家……人生轨迹各异,可心底那份关于“同学”的印记,却是一样的深,一样的烫。
终于聚首。握手,端详,惊呼,大笑。岁月果然是位技艺高超的雕刻师,它将皱纹刻上额头,将风霜染进发梢,将稳健或蹒跚赋予步伐。可当几十双不再年轻的眼睛对望时,某种熟悉的光,便像拨开云翳的星子,倏地亮了起来。那光里,没有职位高低,没有家境贫富,只有最原初的确认: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是曾共用一间教室、共度一段年华的人。
席间的话语,自然而然地流向了蒲塘庙。那已不单是一座校舍,而是一整个消逝的王国。我们谈起老师讲课时温和的拖腔,谈起课间追逐时扬起的尘土与笑声。礼堂前台的木质地板,仿佛又在脚下吱呀作响,映出我们排演节目时笨拙又认真的舞步。教室后山的小径,野花应还是年复一年地开谢,只是当年藏在草丛里背诵课文的少年,已换了苍老的嗓音。还有那棵老樟树,虬枝如盖,树上悬着的铁钟,它的声音似乎穿透了47年的雾障,依然“当——当——”地,清越而悠长,不紧不慢地,分割着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晨昏。
我们自然也绕不开那段特殊的年月。袖章的红,语录本的鲜亮,口号声的激越,这些意象在记忆的胶片上依然色彩分明。那是我们青春的一部分,狂热与迷茫交织,像夏日骤雨,来得猛烈,去得也仓皇,却在生命的底色上,留下了洗不去的湿痕。如今平和地道来,少了当年的激昂,多了几分回望的唏嘘与沉淀后的了然。那段共同的经历,如同一条隐秘的河床,让我们今日情感的溪流,得以更深切地交汇。
聚会的欢乐,像温煦的阳光铺满厅堂。我们定了章程,要“大聚定期,小聚经常”,将这失而复得的情谊,细细编织进未来的日子。这份情谊竟有蔓生的力量,吸引了别班的周明明同学常来赴会,刘爱琴同学带来的朋友高云芳,也与我们一见如故,亲如家人。这意外的收获,让我们更觉这份晚晴的珍贵。
然而,欢宴的烛光下,总有一角是暗的。有人小心翼翼地念出了一串名字,二十四个。喧哗瞬间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遥远的车声,也能听见彼此心里一声轻轻的叹息。六十四人的版图,悄然缺失了将近三分之一。那些名字的主人,已先行渡到了时间的彼岸。我们举杯,将清酒缓缓洒落一地,敬那些再也赴不了约的故人。这份缺憾,像瓷器上冰凉的裂纹,无声地提醒着我们欢聚的易碎与生命的无常。它让眼前的灯火、笑语、紧握的双手,变得更加真实,也更加值得用力拥抱、珍藏。
夜深了,聚会终要散场。我们再次握手,道别,约定着下次小聚的时日。坐上车,窗外的街灯流成一条温暖而恍惚的光河。我忽然觉得,我们这班人,多像一群离散已久的鸟儿,曾被时代的狂风刮得四散零落,各自在风雨里筑巢、谋生、老去。但蒲塘庙的钟声,始终是印在灵魂里的归巢信号。只要那钟声还在记忆深处隐隐回荡,无论飞了多远,羽毛如何黯淡,我们总能认出彼此,总能找到飞回这片精神故园的路。
这情缘,是岁月割舍不断的。因为它早已不是简单的同窗之谊,而是我们的青春,我们的来路,是我们共同承载的一段历史体温,在人生向晚的余晖中,相互确认、彼此温暖的最后证词。车行渐远,而心底那口钟,仿佛又轻轻地,响了一下。
作者简介

袁德芳,中国共产党党员,都昌县苏山乡鹤舍村人,1951年生,字兰生,号元辰山人。曾从事教师、乡镇群众文化、乡镇政务等工作,退休后涉猎格律诗词,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江西省诗词学会会员、九江市诗词联学会会员、都昌县诗词学会会员、苏山诗词分会会长兼《三山吟墨》诗刊主编。诗作散见于《中华诗词》《江西诗词》《匡庐诗词》《都昌诗词》等刊物。偶尔也写些散文,散文笔触细腻,在朴素真切的叙述中透出对人性的洞察、对苦难的包容和对美好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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