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代战将的沉浮与涅槃
■ 戴永汉
在历史波澜壮阔的长卷中,无数英雄豪杰的名字如星辰般闪耀,他们的生平事迹被浓墨重彩地书写,铸就了民族记忆的基石。然而,还有很多身影沉入历史暗流,仅留下模糊轮廓与零星碎片,供后人拼凑与遐想。元朝末年天完政权的起义军将领陶九,就是这样一个游走于历史与传说之间的复杂存在。他既是正史中一笔带过的“贼将”,又是九江民间长期供奉的“相公”;他有着确凿的攻城略地之功,个人生平归宿却笼罩在重重迷雾中。
十四世纪中叶,元朝统治已是危机四伏,政治腐败,经济凋敝,黄河水患频仍,社会矛盾空前激化。至正十一年(1351年),成为一个决定性的转折点。这年,元廷强征民夫十五万,开凿黄河新河道,沉重的劳役与官吏的贪暴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白莲教首领韩山童、刘福通等人敏锐地抓住了这一契机,他们预先在河道中埋下独眼石人,散布“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谶语,似乎是在重复当年陈胜、吴广“鱼腹藏书,野狐夜嚎”的故事。当石人被挖出,群情沸腾,红巾军起义的烈火首先在颍州点燃,并迅速形成燎原之势。
同年8月,在另一白莲教重要据点蕲州,一场同样深刻的变革正在酝酿。徐寿辉,一位以贩布为业的湖北人,在僧人彭莹玉、邹普胜等人的拥戴下,于蕲州起兵。彭莹玉,这位早在至元四年就曾策划过起义的传奇人物,以其深厚的群众基础和宗教号召力,为徐寿辉的崛起提供了关键支撑。起义军同样以红巾为号,很快攻占了蕲州府城蕲水,并在此建立了政权。关于国号,后世多记为“天完”,取“大元”的“大”字之上压一笔,冠以“天”字,再以宝盖压“元”之意,彰显其覆灭元朝的雄心。无论国号为何,这个以蕲黄为中心、带有浓厚宗教色彩的政权,迅速成为南方反元力量的重要一极。其军队纪律相对严明,且提出了“摧富益贫”的口号,吸引了大量贫苦民众的加入。值得注意的是,这支军队带有鲜明的宗教特色,这种将宗教信仰与军事行动紧密结合的方式,极大地增强了队伍的凝聚力与战斗力。
陶九正是在此背景下登上历史舞台。他凭借勇武与才能,跻身徐寿辉麾下将领行列,成为一名“裨将”。据《元史》《元纪略》记载,至正十二年(1352年)是天完政权军事全盛期。正月,徐寿辉部将席卷汉阳、武昌等地,战火蔓延至江西;二月,陶九随徐寿辉攻占江州府。而陶九的军事生涯,也从此刻达到高峰。三月,“天完裨将陶九陷瑞州”。瑞州(今江西高安、宜春一带)地处赣中,战略地位重要。陶九率领其部众,一举攻陷此城,这标志着天完军的兵锋已深入江西腹地。作为一位能攻陷州府的将领,陶九在当时无疑是一位令元朝地方官府头痛的人物。然而胜利转瞬即逝。翌年,江西行省左丞火你赤率军反扑,猛攻瑞州,最终瑞州被收复,陶九战败逃走。从此,这位义军将领便从官方正史的记载中彻底消失。他的最终结局如何?是战死于乱军之中,还是隐姓埋名遁迹山林?人们已无从知晓。
尽管陶九归宿成谜,九江却保留着诸多与其相关的遗迹。九江濂溪区芳兰湖(旧称方塘湖)湖畔的九龙湾,因九条水流汇合得名。据《庐山志》等地方文献记载,九龙湾有座陶九相公庙,而离庙的不远处则有“陶大母墓”。“大母”是九江的方言,指伯母。尤为关键的是,《庐山志》明确指出此墓为“元徐寿辉天完裨将陶九之大母也”。更为细致的记载来自《庐山纪事》,它进一步澄清了墓葬的归属:“陶墓在长岭之末,方塘湖滨……相传葬者陶九之大毋,非陶九也。”并补充说明“陶九大父(伯父)葬鸟风洞,大毋葬九龙湾,今墓是也。”同时,该书也发出了与正史相似的感叹:“陶九不知死所,亦不详其墓处。”
150余年后的明朝正德元年(1506年),九江遭遇罕见特大旱灾,田地龟裂、禾苗枯焦,百姓陷入绝境。此时,游方僧人称陶九画像藏于黄梅五祖寺,可解旱情。乡人前往寻得木像,迎回九江摆设香案祭祀,不久后天降大雨,旱情缓解。为纪念“相公祈雨”,不久,一座陶九相公庙便屹立在方塘湖边。自此,陶九从一位历史人物登上了神坛,在香雾缭绕中,被人们供奉和祭拜。曾经的起义军裨将,就此化身为庇佑一方的神明。
陶九相公庙建立后,历经五百多年沧桑,屡经劫难却屡次重生。民国二十年(1931年),长江特大洪灾淹没相公庙,陶九木像被冲走,搁浅在十公里外的同兴洲岸边,被两位放牛娃发现。巧合的是,二人将木像置于土坡窑洞,不久洪水果然退去。村民闻讯后自发搭建小屋供奉,后又打捞长江散落木排扩建庙宇。从此,方塘湖畔相公庙依旧晨钟暮鼓,隔江呼应着同兴洲前相公庙的斾旗风幡。
20世纪50年代初,芳兰湖相公庙被洪水冲毁,1995年原址复建,1998年再遭淹没,2003年再度复建。同兴洲相公庙在1949年后被取缔,房屋改为学校,木像被收藏。1954年同兴洲决堤,庙宇被毁。20世纪60年代,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木像终于收藏不住,被揪出付之一炬,化为历史的烟尘。庙宇与神像虽毁,民间对陶九的记忆却难以磨灭。20世纪80年代,同兴洲村民自发复建小庙,重新雕刻木像延续祭祀;2013年,村民与信众集资扩建,形成如今规模。
综观陶九,他活跃于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曾作为徐寿辉天完政权的一员战将,参与攻陷江州、领军攻陷瑞州的军事行动,展现了其作为军人的勇武与价值。正史中,陶九是失败者与边缘人,记载简略,生卒、籍贯、归宿皆成谜。
借旱灾降雨的巧合,从明朝正德年间方塘湖边相公庙的初建,到民国时期神像“漂流”于异地同兴洲的散枝发叶,再到现代的毁坏与复兴,五百多年的历程,让陶九获得了“重生”,在百姓供奉中找到归宿。陶九从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被奉为一方神祇,其神化的历程提醒我们,历史不仅是王朝更替与帝王将相的宏大叙事,也包含了无数微小个体的命运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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