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帆影映浔阳 百年续情缘
——忆丹麦“诺德卡伯伦号”的九江之约
■ 习晓灵
2002年8月,一艘承载着百年传奇的丹麦双桅帆船“诺德卡伯伦号”,穿越四大洋的风浪,悄然停靠在九江港客运2号码头。这场跨越山海的相遇,不仅是一次中丹文化的温情碰撞,更是九江这座百年通商口岸开放底色的生动诠释。作为亲历者,我全程见证了这艘“海上罐头”与浔城的不解之缘,见证了朴素真诚的跨国情谊,更见证了九江跨越百年的开放自信。
百年帆影至 江畔迎远宾
于我而言,九江口岸的朝暮流转早已刻进日常,海事、海关、边防等部门的联检流程,见证着我职业生涯的成长,也见证着九江这座港口城市与世界相拥的每一个瞬间。但2002年8月的那一次任务,却成为我职业岁月中最特殊、最难忘的一笔。
丹麦百年帆船“诺德卡伯伦号”总长12.8米、宽3.6米、吃水2.0米、排水量仅13吨,没有豪华上层舱,全封闭甲板只留几个小舱口,活脱脱一个“海上罐头”。可就是这艘1905年建造的双桅杆帆船,凭着极致的抗沉设计,完成了整整三次环球航行,成为航海界的传奇。帆船申报进港的前一周,我接到指令:“诺德卡伯伦号”将停靠九江港,完成纪录片《航行中国》长江段拍摄,助力中丹文化交流。那一刻我深知,这绝非一次普通的外籍船舶靠泊,它承载着跨国情谊,更承载着跨越百年的缘分伏笔。
九江,是江西唯一的沿江港口城市,更是长江流域最早开放的通商口岸之一。1861年,《天津条约》将九江与武汉、镇江列为长江流域最早开放的三大通商口岸。这座内陆城市借着长江黄金水道,打破地域阻隔,与世界紧密相连。百年前,丹麦商人通过英国代理商,将九江的茶叶、瓷器远销欧洲;百年后,这艘丹麦百年帆船再度到访,为这段跨越山海的情谊续写新篇。
2002年8月26日下午5时,夕阳金辉洒满浔阳江面,来自童话王国的“诺德卡伯伦号”白色船帆缓缓落定,稳稳靠泊在九江港客运2号码头。这里正是当年九江口岸老码头旧址,虽已停运,却仍留存着百年通商的痕迹。船身晃动平息后,甲板上的船员陆续走下。随行人员并不多,却个个特色鲜明:船长特洛斯,丹麦知名航海家、作家与纪录片制作人,出版了23部著作,驾驶这艘小船完成三次环球航行,是航海界的传奇;水手托马斯和艾米丽,两位英国剑桥大学学子,趁着暑假登船历练;还有丹麦制片公司的汉斯、彼得,以及一名央视女记者。他们带着镜头,渴望记录长江的壮阔与浔城的风情。
“诺德卡伯伦号”的长江之旅,是中丹官方重点推动的文化交流项目,在当时,外籍船舶进入长江且允许在非开放水域和码头靠泊极为罕见。船长特洛斯送给我一张丹麦官方发行的“诺德卡伯伦号”明信片。收到卡片时,我按职业习惯在上面记录了该船于2002年8月26日下午5时抵达九江港的靠泊时刻。初见“诺德卡伯伦号”,我不禁驻足惊叹。这艘1905年建造的“海上罐头”,只有两根桅杆直指苍穹,镌刻着岁月与风浪的痕迹,看上去毫不起眼,却历经百年风雨,穿越四大洋惊涛骇浪,完成三次环球航行,在航海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船长特洛斯更是传奇背后的星光,人们称他为“海上幽灵”,形容他驾驶小船如幽灵般穿梭于各大洋,无所畏惧。他的一生与大海、与这艘帆船紧密相连,用文字和镜头记录航海点滴,用勇气诠释对自由与探索的追求。
细节藏修养 温情润相逢
这艘承载着传奇与情谊的帆船,带来了中西方文化的温柔碰撞,而这份碰撞,就藏在每一个细微瞬间里,藏在规矩与真诚之中。“诺德卡伯伦号”靠泊后,我第一时间迎上去,船尾一个年轻姑娘拎着中式木马桶,挥手示意与我打招呼,吸引了我的目光。瞬间我恍然大悟:按照国际公约,船舶进入长江水域,严禁直接排放生活污水,所有垃圾也必须妥善收纳。彼时小船空间局促,12.8米长的船身里挤着五名外籍船员、一名央视女记者和两名中国引航员,船上原本狭小的卫生间彻底成了“摆设”。为遵守公约、守护长江生态,船员们特意在船尾固定了一只木马桶,用编织帘遮挡,作为临时公共卫生间。
拎着木马桶的姑娘叫艾米丽,身旁的小伙托马斯和她一样,都是剑桥大学学子。从驶入长江的那一刻起,船上所有污物都靠这只木马桶暂存。生活垃圾分类收纳,靠泊时处理污物、分拣垃圾的琐碎工作,全由二人负责,他们认真细致、毫无怨言。这只小小的木马桶、两位学子认真的模样,如同一面镜子,体现了船员们的文明素养。那一刻我明白,文明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藏在每一个细微举动里,是跨越国界的共识,是对自然与规则的敬畏。
“诺德卡伯伦号”靠泊不到半小时,港区里来了两位特殊客人——丹麦驻华大使馆商务参赞曹伯义,以及一位中国面孔的男子。曹伯义先生用流利的中文自我介绍,称受女王玛格丽特二世的委托,专程来看望船长特洛斯。曹伯义先生气质儒雅、毫无外交官架子。通过交流我了解到,2002年是丹麦担任欧盟轮值主席国的年份,丹麦女王非常重视推动中丹两国文化友好交流,支持这艘帆船增加中国特别行程,让这艘百年帆船驶入长江,拍摄《航行中国》专题片,让更多欧洲人士了解中国、了解九江。
我立刻向分管口岸工作的市领导报告,市领导十分重视,希望宴请一行人员。我转达邀请后,曹伯义表示,不想让轻松的会面变成正式的工作洽谈。他诚恳地请求我找一家干净安静的普通西餐厅,只想好好吃顿饭、聊聊天。那一刻我明白,中西方文化交流,从来不需要繁文缛节的排场,朴素的真诚,更能拉近彼此的距离。我陪着他们走出码头,彼时的客运码头位于九江沿江繁华地段,出码头便是工人文化宫、红旗影院,街巷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满是浔城的市井烟火气。
穿过小路,百米之外的“红庐西餐厅”映入眼帘,门面不大、没有华丽装饰,店内灯光偏暗、没有包厢,只有通厅的长条桌,环境朴素安静。曹伯义当即满意点头,我们一行九人拼起两张长条桌坐下。落座后,曹伯义主动询问每个人的口味,得知有十多元一份的牛排,当即点了八份,再加些薯条、面包和每人两小瓶啤酒,没有多余铺张浪费。服务员上菜后,他立刻付了现金,连发票都没要。用餐时,他全程亲力亲为,一会儿跟特洛斯船长碰瓶畅谈航海趣事,一会儿关切询问大家是否需要加餐,忙前忙后,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晚餐结束时,我估算九个人的“王室宴请”总共只花了三百多元人民币。最让我震撼的是,曹伯义拿起桌上剩下的面包,小心翼翼地刮干净每个盘子里的肉酱、果酱,卷成一团放进自己嘴里,没有丝毫的做作。这位丹麦高级外交官,用一场简单的晚餐,彻底颠覆了我对“宴请”“官员”的固有认知。真正的高贵和文明,藏在对粮食的敬畏、对他人的尊重里,是深入骨髓的修养与风骨。
灯火映情谊 宾朋醉湖光
晚餐过后,夜色渐浓,浔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照得长江江面如梦如幻。我们从红庐西餐厅出来,穿过小路,百米之外便来到了甘棠湖畔,甘棠湖如一颗温润的明珠镶嵌在城市中央。湖畔夜市热闹非凡,各式九江小吃的香气弥漫,各式声响交织,构成了浔城夜色中最鲜活的乐章。
我陪着曹伯义、特洛斯一行慢行,摄影师彼得、录音师汉斯被街头鲜活的市井烟火吸引,举着设备边走边拍。当彼得的镜头扫到甘棠湖与烟水亭的夜色时,当即被深深打动,执意要走近拍摄。我向他们介绍这里的三国古韵,曹伯义同步翻译,特洛斯等人认真倾听,眼中满是赞叹。2002年的九江,环湖景观灯仅在节假日才点亮,此时已是晚上八九点,湖畔一片暗沉,彼得眼中满是惋惜。我不忍让他们带着遗憾离开,立刻向市领导报告情况。市领导格外重视,当即协调点亮景观灯。不到十分钟,甘棠湖畔的景观灯骤然次第亮起,暖黄色的灯光沿着湖畔铺开,映照着平静的湖水,波光粼粼。烟水亭的轮廓在光影中愈发清晰,飞檐翘角与湖畔绿树、水中倒影,构成一幅绝美的江南夜景图。“Så smukt!”(丹麦语:太漂亮了),丹麦友人们瞬间惊呼,彼得立刻沉浸在拍摄中,汉斯则记录下湖畔的声响。我站在一旁,心中满是感动与骄傲——这盏为客人亮起的灯火,不仅照亮了甘棠湖的夜色,更照亮了中丹友谊,彰显了九江的温情。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美无国界,人们对美好事物的感知,有着最天然的共鸣,这份共鸣,正是跨越国界、连接心灵的桥梁。
口岸承古韵 浔城续华章
次日上午,阳光明媚,“诺德卡伯伦号”静静停靠在码头。我协助九江电视台记者登船采访,曹伯义与特洛斯一行在镜头前畅谈对九江的喜爱与赞美。送走记者后,特洛斯谈起此次长江航行的初衷:他一直向往中国文化,此次航行不仅是为了完成环球梦想,更是为了寻访百年前九江口岸的痕迹。
百年前,丹麦通过英国代理商,将九江口岸运出的茶叶、瓷器销往欧洲,这些东方物产是中丹经贸渊源的见证。让他意外的是,他苦苦寻找的“九江口岸”,就是如今的九江港。我顺势为他们讲述九江口岸的百年通商史:1861年九江正式开埠,成为长江流域最早开放的三大通商口岸之一,是江西与世界贸易往来的重要窗口。他们停靠的客运2号码头(现已停运的客运码头),正是当年九江口岸老码头旧址,真正的开放口岸监管区在上游不远的外贸码头。听完介绍,特洛斯一行十分感慨,当即提出前往外贸码头拍摄,我陪着他们前往,看着码头的繁忙景象,彼得不停拍摄,将九江口岸的活力一一记录。
让我触动的是,很多国人常混淆九江口岸与九江港的概念,而欧洲人却有着清晰界定:九江口岸是海关、边防监管的特定区域,九江港是纯港口作业区。这份清晰的界定,让我意识到,九江口岸的名字,百年前就已深深印刻在欧洲人的记忆里。后来我得知,“诺德卡伯伦号”拍摄的纪录片《长江——远海来的小船》,于2002年10月在欧洲多国上线,持续播放至2023年,其中有15分钟的时长介绍九江口岸、九江港及浔城风光,反倒没有计划中庐山、景德镇的画面,或许在他们心中,九江的百年底蕴与烟火温情,更值得被记录、被传播。
“诺德卡伯伦号”原本只计划前往庐山拍摄,我建议他们看看甘棠湖、南门湖的美,再去景德镇看看瓷器,那里的瓷器曾通过九江口岸销往欧洲,是中丹贸易的见证。他们欣然采纳,后续行程由外事办同事陪同,我则留在港口,继续守护这艘“海上勇士”。我总觉得,这艘百年帆船与九江的相遇,是冥冥之中的缘分,百年前因贸易结缘,百年后再度停靠,续写情谊,而我,有幸成为这段故事的见证者。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浔阳江依旧浩荡,九江港依旧繁忙,写下2002年那个夏天一次异国帆船的九江之约,是为了说说九江口岸的故事,唤醒属于九江、属于江西的开放自信。江西是革命老区,这份红色底色值得永远珍视,但在改革开放深入推进的今天,我们不该忘记,江西还有九江——这座因江而生、因港而兴的百年口岸城市。九江的开放,从来不是始于1980年九江港的对外开放,而是早在1861年就已正式开埠。那时的九江,商船云集、帆影连天,茶叶、瓷器顺着长江漂洋过海,让世界记住了“九江”,记住了“九江口岸”。这份开放,是刻在浔阳城骨子里的基因,是九江人与生俱来的自信。九江港口岸,是国务院批准开放的国际一类水运口岸,允许中外籍交通工具、人员、货物直接出入境,这是国家赋予九江的使命,是九江面向世界的底气,更是江西走向世界的重要窗口。
九江不仅是历史文化名城、旅游城市,还是“百年口岸城市”。而“诺德卡伯伦号”的到来,恰如一面镜子,让我们重新看到九江的开放底蕴与城市魅力。如今,再翻开当年的照片,外籍船舶停靠的口岸监管水域、甘棠湖畔的灯火、红庐西餐厅的温情瞬间,依旧清晰。
人物后记
在我亲历的这次中丹交往轶事中,传奇船长特洛斯于2018年12月23日,因渐冻症与白血病与世长辞,享年75岁。
玛格丽特二世,1940年4月16日生于丹麦,1972年成为丹麦历史上第二位女君主。2024年她正式退位,结束长达52年的统治,成为丹麦历史上在位时间第二长的君主。玛格丽特二世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2002年正是在她的支持下,“诺德卡伯伦号”才得以访问九江。现年86岁,仍是中丹友谊的重要象征。
曹伯义,1948年生于丹麦,资深外交官、汉学家,一生与中国结缘。他先后任丹麦驻华商务参赞、驻广州、上海总领事,退休后投身汉学研究与教育,担任哥本哈根商务孔子学院外方院长、北京语言大学博士生导师。现年78岁的他,依旧活跃在中丹文化交流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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