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读九江丨(钩沉)九江推官李日华与利玛窦的豫章之会

4月19日 11时 阅读 31599

九江推官李日华与利玛窦的豫章之会

■ 辛会珍

利玛窦(1552年—1610年),意大利人,耶稣会传教士,于16世纪末来到中国,在中国生活长达28年。在华期间,他积极学习中国文化,深度融入中国社会,一边传教,一边向中国人介绍西方的科学知识,同时不断向西方世界介绍中国的思想与文明。他所著的《利玛窦中国札记》被公认为西方人认识中国的基础读物。他更成为西方第一位将中国古代《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部经典完整译成拉丁文,并以《中国四书》(Four Books)之名寄回欧洲的人。利玛窦被誉为“中国天主教之父”“西方汉学的创始人”,更有学者称他为中西文化交流史上的“最高典范”。

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利玛窦因病在北京去世。万历皇帝破例准许他在北京郊区安葬,他的墓碑正面用中文与拉丁文刻着“耶稣会士利公之墓”,背面则详尽记述了他跨越山海、深耕华夏的传奇一生,成为中西文明交融的永恒见证。

康熙命名的“利玛窦规矩”源于南昌

利玛窦于1571年加入耶稣会,1572年进入耶稣会主办的罗马学院学习五年;1578年前往印度和交趾(今越南北部)传教四年,其间他在印度果阿的神学院继续此前未完成的学业。1580年7月,利玛窦晋升为司铎。1582年奉范礼安之命赴澳门,为进入内地传教做准备。

明万历十年(1582年)八月,利玛窦一行抵达澳门。万历十一年(1583年)获准进入广东肇庆,自此开启终其一生的中国传教生涯。在肇庆,利玛窦开创多项中西交流先河:建造内地首座天主教堂、绘制首幅中文世界地图、合编首部中西字典、建立早期西文藏书室、制作西式自鸣钟。此后,他辗转韶州、南京等地,探索适合中国的传教路径。

明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利玛窦抵达南昌,更加系统地推行穿儒服、结交当地士人的传教方式。在南昌,他自称“西儒”,结交知识分子,以谈学论道传播福  音。居住南昌三年间,他结交建安王朱多㸅、乐安王朱多焿等权贵,展示“奇珍异宝”成为藩王座上宾;应邀翻译《交友论》,以浅近语言介绍西方友谊格言,大受士人欢迎;凭惊人记忆力当众背诵数百汉字的文章并倒背如流,获江西巡抚陆万垓赏识并助其子科场扬名;介绍“地圆说”、展示世界地图,讲授天文地理知识给豫章书院山长章潢为首的书院士子,使南昌成为晚明江南士人接触西学的重要窗口,由此赢得“泰西儒士”之誉。这种尊重中国礼俗、融合中西的传教模式,后来被清朝康熙皇帝称为“利玛窦规矩”。

器物与诗文:跨越山海的惺惺相惜

这位远渡重洋的“洋和尚”,以新奇器物、渊博学识与谦和气度,在江南士人圈声名鹊起,文人学子争相拜访,时任九江推官的李日华便是其中代表。

明万历二十年(1592年),浙江嘉兴人李日华考中进士,任九江推官,主管司法,任期1592年至1597年。他在晚年自述中介绍,任职五年以公正宽厚获誉,因不愿迎合官场风气,任满被降职调离。

任职期间,李日华曾代行瑞昌县令之职。《瑞昌县志》记载,他为人仁爱、不喜用刑,敢于惩治奸猾小吏,缓解驿站困境、平息关卡纷争,被列为“名宦”。《明史·文苑传》评价他,擅长书画、精通古物鉴定、文采出众,任推官时清廉自持,因不随波逐流而长期未得升迁。

李日华不仅是晚明著名书画家、收藏家,也是较早接触并记载西方文化的文人之一。他在九江任职期间,恰逢利玛窦在南昌风生水起,两地相距不远。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秋,李日华赴南昌见到利玛窦,利玛窦展示西国器物,李日华回赠小诗一首。这次相遇促使他关注并记录“泰西地理”与西方事物,为其后地理考证、博物写作带来新视野。

在政教分离制度方面,李日华记载:西方“欧海国”距中国六万里,国家治理由三位“主”分掌,一位专管教化,一位主管财政与会计,一位负责司法与审判。《利玛窦中国札记》指出:“在我们欧洲,教会的职责是照管灵魂的得救与一切有关宗教的事务,而国家的职责是管理世上的事,如征税、制定和执行法律、维持治安。这两方面职权是分开的,互不干涉,以免权力混淆,导致事务败坏。”李日华的中文阐述,精准捕捉到利玛窦想传达的欧洲政治与宗教相互独立的核心特征。

在天主教信仰方面,李日华记载,西方人普遍信奉“天主”,视其为创造人类与万物的根源,全国建庙宇共同祭祀。这与《天主实义》开篇阐释一致:天主无形无象却创造并维系万物,所有人皆应敬拜。李日华以中国“庙宇”对应教堂,准确反映欧洲基督教社会教堂作为公共礼拜场所、全民共拜唯一神明的情形。

在天文地理方面,李日华较精确地写下利玛窦所述:天有三十余层,地如悬空球体,四面可住人;太阳大于地球,地球大于月亮;地球顶端有缺口,日月运行至此被遮则发生食相。此记载与利玛窦《乾坤体义》中“太阳大于地球,地球大于月亮”及日食、月食描述完全一致,显示李日华不仅复述口述,更努力理解核心科学观念——地球为圆、天体按规律运行、日月食成因的几何解释。

通过对比可见,李日华的笔记非泛泛听闻,而是在政教制度、宗教信仰、天文地理三领域,与利玛窦著作形成具体准确呼应。这种详实对应,既证明利玛窦在江西传教时对西学内容的系统传播,也体现李日华作为士人对异域知识的认真辨析与忠实记录,为后世研究中西交流提供可靠文字依据。

会面期间,利玛窦向这位九江地方官展示三件西方物件:一块玻璃画屏、一只形如鹅卵的沙漏、一部装帧精美的西方经典著作。

玻璃画屏光洁透明、上绘彩画,对惯用纸、绢、漆木屏风的中国士大夫而言,这种透明材质与绘画结合的制品堪称奇观,体现了当时欧洲玻璃制造水准。沙漏以沙流计时,翻转容器循环使用,不同于中国依赖天文节律的漏刻、日晷,展现西方小型便携计时工具的巧思。那部西方经典著作封面覆彩色织物、饰金属镶嵌,纸质柔滑如“少女肌肤”,用料与装帧之考究,显欧洲书籍在宗教或礼仪用途上的华贵与神圣。

会面时,李日华当场作诗相赠:

云海荡朝日,乘流信彩霞。

西来六万里,东泛一孤槎。

浮世常如寄,幽栖即是家。

那堪作归梦,春色任天涯。

“西来六万里”点出利玛窦跨洋来华的艰辛;“浮世常如寄”映照二人共有漂泊心境——李日华任满将退,仕途未卜;利玛窦为传教奔走,行踪无定,皆为天地行者。诗末,李日华感叹:“彼真以天地为阶闼,生为梦幻者,较之达摩流沙之来,抑又奇矣。”李日华将其与达摩东渡相提并论,足见推崇。

李日华观察到,利玛窦在华二十余年、汉语流利,紫髯碧眼、面色如桃花,待人有礼、从容有度,被众人视为“善人”,勾勒出其“博学可亲”的形象,也体现士人对西方来客的友善与探究。

传闻与反思:中西地理观的碰撞

李日华人生以归隐为界,早年短暂仕宦,后期长期在嘉兴乡居,赏画鉴古、著书立说,完成《紫桃轩杂缀》《味水轩日记》等著作,其中保留了对利玛窦的再观察与反思。

在嘉兴,李日华记录了一段传闻:利玛窦由香山澳(今澳门)派出,身负探查中国国情之任;朝廷拟整顿香山澳,因当地有寺庙,传闻利玛窦早年曾为僧。这段传闻虽有不实,却对应其1582年初在澳门活动的史实,折射出当时部分士民对西方传教士的戒备,也说明利玛窦的活动已深入民众视野。

真正引发李日华深入思考的,是利玛窦绘制的《坤舆万国全图》。1602年,该图在北京付印,影响深远,以“五大洲”之说挑战了中国延续数千年的“天下”观念。

此前数千年,中国人坚信华夏为世界中心,汉文明为顶峰,周边为“蛮夷”,古代世界地图常将中国画得极大、万国极小。李日华的地理观也根植于此,看到利玛窦地图中西方世界的规模后,他尝试将其与自身知识融合,从中国典籍中寻找解释。当时李之藻、郭子章等学者,面对“五大洲学说”也持“西学中源”观点,既是对传统的坚守,也是对异域知识的接纳。

李日华结合典籍提出,张骞通西域走昆仑南戒、玄奘取经走昆仑中戒、丘处机西行走昆仑北戒,三条路线构成“昆仑三戒”,象征中国士人对西部世界的探索极限。在他看来,昆仑山是古典地理想象的核心,既是地理高峰,也是天地枢纽、神仙居所,因此他认为利玛窦地图上的欧、非、美等洲,应是环绕昆仑山脚的“四大部洲”,本质上仍是坚守以华夏为中心的认知。

李日华曾立志融合《山海经》、地方志等资料,撰写世界地理巨著,遗憾晚年“懒病缠身”未能如愿,其《舆图摘要》仅考证中国山川州府,未涉及西方地理。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评价李日华“淡泊仕进,闲居二十余年”。九江推官是其最重要的仕宦经历,与利玛窦的豫章之会,恰是他归隐前的转折点。李日华归隐的嘉兴府,许多士人与利玛窦有机缘相识,其中最著名的三位为陆万垓、李日华、李日华好友朱廷益。其中李日华的会面意义最为突出——他不仅记录西方文化,更留下跨文化交流的深入思考,留下涵盖文学、器物、思想的宝贵史料。

赣鄱大地的这次会面,不仅是二人的难忘记忆,更见证了晚明时期西方文明与中华文明的真实碰撞与试探性融合。彼时,欧洲传教士带宗教、科学、艺术叩问东方边界;中国士大夫以开放姿态审视新奇事物,在传统框架中寻找理解空间。这种相遇是东西方文明在器物、知识、观念层面的相互映照与渐进融合。回望这段历史,它提醒我们,文明的前行,往往始于一个个具体而微的相遇与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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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嘉琪

责编:肖文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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