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九江丨(风土)去落星墩追一场落日

4月22日 19时 阅读 31127

去落星墩追一场落日

■ 张琪琪

旧年将尽时,我们决定去追一颗掉在地上的星星。车穿过最后一片街市,亚萍指着远处草海尽头的小黑点:“看,在那儿。”世界在那一刻被简化——古城墙退去,房子、树、电线杆都消失了,只剩天与地之间那个小小的落星墩,等着被这一年最后一日的阳光浸透。

喧嚣是突然到来的。从古城墙往下,风就卷着人声涌进来。草海入口处聚着不少人,像个小集市。几个大婶守着各自的摊子,一锅栗子哗啦啦地炒着,甜香气混在风里;紫皮甘蔗削得光亮,整整齐齐码着;榨汁机嗡嗡响。最招人的是个新疆大哥,戴着小花帽,在炭火前翻着羊肉串,油滴在火上“滋啦”一声,他就用带着口音的调子喊:“羊肉串!好吃的羊肉串!”那香气又野又直接,仿佛把一片西域的风沙搬运到了这江南的水泊之畔。风好极了,毫无阻隔地从湖的深处吹来,鼓荡起所有人的衣角、头发和摊位上红色的塑料袋。我莫名地确信,此刻若有人在此卖风筝,准保一会儿就卖光。这么好的风,好像生来就是为了托举些什么。

走过一条窄窄的石桥,仿佛打开一扇无形的门,双脚踏上草甸的瞬间,世界立刻换了音量。人声被留在身后,耳边只剩下风声,还有脚踩过枯草的沙沙声。那声音脆脆的,听着让人踏实。路是没有的,只有前人在厚密草甸上踩出的、时隐时现的浅痕,引着我们走向那个始终如一的黑色坐标。天地太大,我们太小,说什么都像会被风带走,我们都不说话了,只是走,行走变成了一种纯粹的、近乎冥想的状态。

走着走着,那黑点渐渐显了形。不是什么仙气飘飘的星子,就是一座灰扑扑的石山,不高,但很敦实。登顶的路,并非人造的台阶,而是湖水退去后露出来的石头坡,坑坑洼洼的。我们互相看了看,手脚并用地开始爬。手要抓紧石缝,脚要踩稳石窝,其实我也不必如此,山里的孩子再陡的坡都能上,可我多久没和石头、没和大地这样亲近了,这一刻我贪恋这种踏实。抬眼,远处有一道弯弯的水,亮晶晶的。就在那水光流转处,一艘铁皮船不紧不慢地行进。妙的是那水道,在坦荡无垠的草甸中,竟温柔地弯出一道极其圆润优美的弧线,船行至弧顶,仿佛一把银梭,滑过一匹黛绿色绸缎最光滑的褶皱。罗莉说:“那是鄱阳湖。”我这才想起,这石墩本来就在湖心。冬天水退了,它才露出全身;那弯水,是湖留下的痕迹。

岛上局促得很,一目了然:一座小小的石牌坊,一座重檐六角亭,一间简朴到近乎简陋的禅院,院门紧闭,最显眼的,是那座七层石塔。塔是宋时的风骨,清代的皮囊,砖石结构,每一层都开着拱形的券门。我没有先去叩那禅院的门,而是径直走向石塔。塔内的空间逼仄,旋转的石阶陡峭,仅容一人通过。用手指轻轻拂过内壁,竟触摸到凹凸的刻痕,凑近依稀可辨:“某某某携眷同游……”字迹笨拙而郑重。不知道刻字的人是谁,现在又在哪儿。他们的一天,就这样留在了石头的记忆里。

登上塔顶,窄得直不起腰,从券门探头远眺,草海像一块巨大的地毯,一直铺到天边。风毫无遮拦地吹在脸上,那一刻, 我好像一下共情了王安石“万里长江一酒杯”的孤绝视野,李白的“楼船若鲸飞”磅礴的想象。然而,也是在这,在南宋最后的日子里,吞没过逃亡的皇族和他们的船只。热闹的诗和凄凉的史,都沉在这水底下。石头只是看着,一言不发。

下得塔来,手抚着石墩基部那些粗砺的岩石,关于它“坠星”的美丽误会,早已被现代地理学澄清。它是燕山造山运动时,从海底抬升而出的沉积岩,质地格外坚硬,才能在这风浪千年啃噬中兀自独立。它不是天外来客,而是大地深处筋骨的一次裸露。 这地方曾因它而得名“星子县”,足见它在地方记忆中的核心地位。如今星子县已成旧名,归于“庐山市”的更宏大叙事之下。文献里记载的“落星寺”“福星龙安院”“法安院”,那些曾经必然存在的香火、钟磬、僧袍的窸窣,也早已消散在风里,只余下这间门扉紧闭的简朴禅院,承袭着或许连名字都已变易的香火。建筑可以坍圮又重建,地名可以更迭,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终成话本。唯有石头,以及关于石头的传说与诗,留存了下来。传说赋予它浪漫的起源,诗歌定格它刹那的神韵。这是一种文化的永恒,比石头更柔软,却也可能比石头更恒久。它存在于每一次像我们这样的寻访者的凝视里,存在于每一次对“星子”之名的唤起中。

不觉间,太阳偏西,光开始变了,草海一点点染上金色,石墩的影子越拉越长。

“跑吧。”雪梦说。

没有商量,我们冲下石墩,跳进草海。起先只是快走,但风在背后推着,大地在脚下舒展着,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大、加快,最后变成了真正的奔跑。一切的束缚——厚重的冬衣、都市里谨小慎微的步态、这一年里的烦心事,全被甩在后面。肺像风箱一样鼓动,心跳得咚咚响。我们笑,大口呼吸冷冽的空气,喉咙刺得有点痛,但痛快。

草越来越深,有时绊一下,干脆就跌进去,打两个滚再爬起来,白裤子膝盖处已经印上两团鲜绿的草渍,像大地盖的戳儿。我们跑跑停停,累了就躺下,身下的草软软的,托着我们看天。天的颜色正从金黄变成橙红,最后,连那点橙红也守不住,融进四周漫上来的、带着凉意的灰调里。我们说起诗,亚萍背了句“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我们说起新年,说一些小小的愿望。诗句和心愿散进阳光里,轻飘飘的,却有种真实的暖意。

该回去了。在一块真实的、亿万年前形成的“星子”陨落之地,我们用尽力气,完成了一场奔向落日的狂欢。我们把欢声笑语、把旧年的烦恼、把染绿的裤膝、把关于诗与明天的梦,统统烙印在那片草海里。我们向永恒的石头展示了瞬间的热烈,而永恒的沉默也反过来安抚了我们瞬间的仓皇。

路前方,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暖融融的。我们驶入其中,奔向新年。后视镜里,落星墩的方向,星星越出越多,静静地亮着。那些沉落的,也许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待在时间里。而我们要做的,不是寻找,也不是告别,只是在经过这一切时,像今天这样,用尽力气去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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