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九江丨(钩沉)《纪功碑》背后的“献俘”风波

4月20日 19时 阅读 31419

《纪功碑》背后的“献俘”风波

■ 李 震

庐山明代历史遗迹中,王阳明(守仁)的《纪功碑》作为石刻文物,不仅记述了平定“宸濠之乱”的史实,更是明代正德朝“献俘”风波的实物见证,具有很高的史学研究价值。同时它还是王阳明书法作品中的精华,具有极高的书法艺术价值。

《纪功碑》位于庐山南麓的秀峰,无碑首碑座,刻于一块数丈见方的石壁上,碑长242厘米,宽234厘米,碑文阴刻,为王阳明手书。《纪功碑》正文上半部分记述了发生于明朝中叶的“宸濠之乱”以及平定叛乱的经过,文字精炼。下半部分则显得繁冗空洞,是对皇权的歌颂。

《纪功碑》碑文字体遒劲,笔法老道,气势不凡,是书法艺术的瑰宝。清初诗人王士祯将王阳明与颜真卿作比,诗曰:“万古一浯溪,光芒同不朽”,将《纪功碑》的书法艺术与颜真卿《浯溪碑》相提并论。

“宸濠之乱”发生于明朝正德十四年(1519年)六月,明宗室朱宸濠借口明武宗朱厚照荒淫无度,在南昌起兵造反。叛军号称十万,杀死江西巡抚,兵锋直指南京,意欲割据江南半壁江山,与朝廷分庭抗礼。当时王阳明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正奉命前往福建平乱,闻讯后立即折返吉安组织义军平叛。至七月下旬,王阳明受地方官员推举代行江西巡抚职权,率领三万临时拼凑的民兵义勇,在连续攻破南昌、取得黄家渡伏击战胜利后,于鄱阳湖同叛军展开决战,一举将朱宸濠主力歼灭,生擒朱宸濠及其主要党羽,仅用时43天便平定了叛乱,展现了卓越的组织领导才能和超凡的军事指挥艺术。《纪功碑》前半部分即是记述这一段史实。碑文后半部分则显得突兀,令人费解。既然“丁巳宸濠擒,余党悉定”又何来天子“遂俘宸濠以归”呢?其实这前后言语矛盾是因为王阳明有难言之隐,《纪功碑》的背后隐藏着一段极其凶险的政治博弈,即明史所谓的“献俘”风波。

明武宗朱厚照,是明代最富争议的一位皇帝。他是明孝宗朱祐摚与张皇后的长子。朱祐摚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实行一夫一妻的皇帝,他与张皇后只生了两个儿子,次子早夭,朱厚照是事实上的独子。朱厚照两岁被立为太子,十五岁登基,显示出突出的叛逆性格。他宠信刘瑾等宦官“八虎”,耽于出宫巡游,热衷御驾亲征,遭到文官集团强烈反对。他修建“豹房”,一方面供自己娱乐,一方面作为培植亲信武臣的处所,建立了一个平行于内阁的决策机构,力图摆脱文官集团的掣肘和控制。在他短暂的一生中,既有借口北巡宣府、南巡江南祸乱地方、强抢民女的荒唐,也有自封“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御驾亲征击溃蒙古鞑靼小王子南侵,取得“应州大捷”的功绩。

正德十四年(1519年),朱厚照计划再次南巡,遭到文官集团抵制,正当他一筹莫展时,接到了朱宸濠叛乱的奏报,朱厚照喜出望外。这位极度渴望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的皇帝,终于找到了机会。他决定御驾亲征,誓要亲擒朱宸濠。可是万余人的亲征大军刚刚走到琢州地界,便收到了王阳明的《江西捷音疏》,告知:“七月二十日,臣兵抵南昌,遂破其城。二十六日,遂生擒宸濠,并其世子……”这对朱厚照来说不啻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令他十分恼火。他不甘心就这么无功而返,就将捷报压了下来,意欲继续南征。可是接着又收到了王阳明的《请止亲征疏》,直言“江西之民,久遭濠毒,今既罹凶荒,又加以军兴调动”,老百姓已经不堪重负了,“若大驾一行,供给浩繁,百役并兴,民之苦,有不可胜言者”,希望武宗“罢京师之兵,以销意外之变”。并说:“臣谨于九月十一日,亲自量带官军,将宸濠并逆贼情重人犯,督解赴阙”,明确说明要将朱宸濠押解北京“献俘”。“献俘”属于国家层面的军礼,是为平定叛乱和抵御外敌入侵取得重大胜利而举行的告庙、宣威、论功仪式。一旦“献俘”,叛乱已经平定的事实就将大白于天下,武宗势必彻底失去了继续南征的理由,更遑论御驾亲征亲擒朱宸濠。不久,朱厚照接到先锋张忠、许泰的奏报,王阳明在广信(今上饶)摆脱他们的阻拦进入浙江境内,直奔杭州去了,他当即做了一个荒唐的决定:“欲纵宸濠于鄱阳湖,俟帝至与之战”。他指示司礼监太监张永在杭州截住王阳明,就地接收朱宸濠,放归鄱阳湖。

张忠和许泰,一个是主管东厂的宦官,为武宗任命的提督军务太监;一个是武宗的义子,时任总督军务、副将军,两年前在“应州大捷”时冒功获封安边伯爵位。这二人与担任武宗提督赞画机密军务的江彬,同为武宗“豹房”的核心宠臣。

正德十四年(1519年)九月中旬,张忠、许泰作为亲征军的先锋率军进入南昌,意欲逼迫王阳明交出朱宸濠,然后献给朱厚照,企图冒功请赏,结果扑了个空,王阳明已经在九月十一日押解朱宸濠及世子等一众要犯北上献俘了。张忠、许泰率禁军在广信追上了献俘的队伍,他们先是逼王阳明交人,遭到拒绝。后又以“威武大将军”的名义,逼迫王阳明将朱宸濠放归鄱阳湖,等待武宗“亲擒”,同样遭拒。张、许二人恼羞成怒,拒不放行,并拿要犯中有人陆续因病死亡说事,诬陷王阳明与朱宸濠有勾结,怕事情败露而灭口。无奈之下,王阳明选择在夜晚悄悄动身,急行军翻过玉山,抢先冲过赣浙关卡进入浙江。

九月底,王阳明一行抵达杭州。此时,张永已经在杭州等候多时了。张永是武宗最信任的宦官,时任总督军务、提督赞画机密军务太监,是武宗亲征担任最高军职的宦官。此次随武宗亲征,张永率二千边兵先行,负责打前站。张永不同于张忠、许泰和姜彬之流,是明代少有的有政治操守与大局观的“义宦”,曾与文官杨一清联手诛杀权宦刘瑾,立有大功。

王阳明此次北上“献俘”,就是奔着张永而来的。王阳明平定“宸濠之乱”以后,迎来的不是胜利的喜悦和朝廷的嘉奖,而是落入了一场政治困局。此时,朱宸濠已经成了一块烫手山芋。武宗执意要御驾亲征,他身边那些奸佞小人必然会冒功,抢夺平叛胜利果实。若将朱宸濠交给张忠、许泰,跟随王阳明浴血奋战的将士将得不到封赏;若将朱宸濠放归鄱阳湖,江西百姓必然会再遭罪;若不交出朱宸濠,坚持“督解赴阙”,那就是抗旨不遵的死罪。王阳明选择了孤注一掷,到杭州将朱宸濠交给张永。他与张永进行了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痛陈江西民不聊生的现实,表明自己不贪平叛首功,只求天下太平,百姓安宁的赤诚之心,恳请张永劝驾回京。王阳明的一番肺腑之言令张永心悦诚服,答应劝说武宗停止南征,并在武宗面前力保王阳明,助其避祸,同时建议王阳明重上捷报,将平叛功劳归于“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

经过张永的斡旋,朱厚照传旨让王阳明返回江西,继续做江西巡抚处理善后事宜,等待进一步的旨意。

正德十四年(1519年)十二月末,明武宗一行抵达南京。张忠、许泰因忌恨王阳明,诬陷王阳明拥兵自重,并称“守仁必反,召之必不至”。武宗遂下诏召王阳明觐见,以验忠诚。之前,张忠、许泰曾两次矫诏召王阳明去南京,想以“擅离地方,无旨擅行”治罪,均被王阳明识破。这次王阳明接到张永的通报,接旨后即刻动身。王阳明抵达芜湖时,遭到张忠、许泰的阻拦,无法去南京觐见,无奈之下避祸于九华山,以“学道宴坐”的隐士形象示人。幸亏张永密奏武宗:“守仁已到芜湖,为彬等所拒。彼忠臣也”。武宗派锦衣卫前往九华山打探,回来的人汇报说:“王守仁学道人也,招之即至,安得反乎?”从而使武宗醒悟,遂下诏命其返回江西。

正德十五年(1520年)正月三十日,王阳明上庐山,游览了白鹿洞书院和开先寺,题写了《纪功碑》石刻,既记述了核心事实,也给足了武宗面子,这也是碑文令人费解的缘由。王阳明还将从征官属名单刻在了碑上,把真正有功的官兵名字永远留在了功劳簿上。

正德十五年(1520年)七月,王阳明违心地写了《重上江西捷音疏》,把平叛的胜利归功于朱厚照的运筹帷幄,以及皇帝身边的太监和近臣的“督战”,自己只是一个执行者而已:“赖我皇上天威,大将军神算,调度诸军,指授方略。臣等仰遵成算,督率官兵,奋勇剿杀”。《重上江西捷音疏》同样对破南昌、擒宸濠这些核心事实只字未改,并完整保留了所有功臣的名单,既保全了事实,又没有触怒权贵。

正德十五年(1520年)闰八月初八,朱厚照在南京上演了一出闹剧。朱宸濠被脱去枷锁,当场“释放”。武宗以“大将军朱寿”的名义下令击鼓鸣金、吹号列阵,然后一身戎装策马冲入阵中追击,亲手将朱宸濠擒获,重新戴上枷锁。最后武宗以“平叛大将军”的身份向自己献俘,仪式在文武百官高呼万岁中结束,宣告亲征大捷。《纪功碑》背后的这场“献俘”风波最终落下帷幕,王阳明凭借智慧和隐忍成功破解了政治困局,得以全身而退,完美展现了一代圣贤的忠诚、格局和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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