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卧记事

■ 陈林森

我和老伴、女儿结束了在苏州的旅游，11月16日下午返回九江。外孙给我们买了卧铺票。因为硬卧买不到下铺，就单独为我买了一张软卧。

我曾经坐过一次软卧，那是2013年暑假，儿子带我和老伴从浙江到山西旅游，去的时候坐软卧，回来乘飞机。那是我第一次坐软卧，之前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软卧”。我们经常在浙赣之间往返，大多是选择硬卧。硬卧票便宜，夕发朝至，可以睡觉，性价比较高。

本次乘坐的是K1328次列车，我是软卧下铺，老伴和女儿是硬卧。她们把大件行李放好后，就拿了随身物品，来到我的车厢，陪我打发时间。

大约半个小时后，列车经停无锡，进来一位高个儿年轻女子，穿着风衣，戴了眼镜，虽貌不惊人，却有明显的知识分子气质。她是我对面的下铺，收拾了行李，就找充电设施，我说我够用了，就拔了线，并帮她把充电器接口从桌子底下插进电源的塞孔。她道了谢。过了一会儿，她从背包里取出便当，吃好后把垃圾处理了，打开笔记本，盘腿坐在床上打字，好像在备课，又好像在写东西，偶尔冒出一句外语。

老伴与她搭讪，知道她也在九江下车。车过常州站，两边上铺的人都到了。有人说九江话。她对我们说，这个车厢都是到九江站的。年轻女人停止工作后，我和她寒暄，戏猜她的职业。我说，第一你是老师，第二是某某学院的老师，第三是教外语的。她说你怎么猜得这么精准？我说凭感觉。我也是老师，可能对教师的职业比较敏感吧。我是中学语文教师，不过我们的学科还是有共性的。女教师有很强的表达欲，健谈，知识面广。开始我们夫妇和女儿三人都参加聊天，列车过了马鞍山，大约九点，老伴和女儿去硬卧休息，我继续和她聊。考虑到其他人要睡觉，我们自觉地放低音量。原来她身高一米七八，这在南方女性中是很少见的。她说，在外语学院教书时，每当走进课堂，特别是走进新生的教室，因为身高而自带一种气场，学生们正襟危坐，课堂秩序特别安静。

随着交谈的深入，互相了解了更多的情况。女老师姓J，邻省人，研究生毕业后在浙江工作了两年，因为先生当时在九江工作，就调九江来了。她的儿子在上海的重点大学读大二，身高近一米九，酷爱运动，尤其是排球，阳光帅气，亲子关系融洽。她拿手机照片给我们看，儿子比她高出半个头。她说这与遗传基因有关，孩子的外公、外婆、舅公都是高个子。先生是外省名牌大学毕业，现为一家国企的业务主管。总部在另一座大城市，因此夫妻俩基本上处于分居状态，但感情很好，经常利用假期或出差机会在上海等地相聚。

我们聊到办公众号的事。我说我在努力日更，因为我早退休了，时间充裕。她说她顶多周更，这次已经停更20天了。她微微一笑说，刚才她不是备课，是写公众号，整理近期阅读的笔记。她说现在不教课了，已经调到行政部门，公众号文章有所拘束，又要避免侵犯他人的隐私，顾忌不少，自由度可能没有我的高（其实我也很自律）。她是一个有思想的人，也是一个有能力有魄力的人。说话时知识分子气息浓厚，经常感觉她在斟酌措辞，以求更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当听说我对蒙太奇艺术手法感兴趣，她说，你可以看德国电影《疾走罗拉》（又译作《罗拉快跑》），也可以看点评论。她在我说话时，是一个耐心的倾听者，认真听取她没有思考过的内容，并适时插话，归纳或者发挥我的观点。这是我们在县城一级所接触不到甚至根本不存在的知识女性，她是一个在更高层次上思考、生活和工作着的女士，还是一位优秀的大学教师（她谈了很多独到的教学经验，包括辅导儿子学习英语，只可惜我对英语知之甚浅，无法记下来），现在又在行政机构工作，级别虽不高，但独当一面。“管文、管会、管事，但不管人、不管钱，”她调侃地说，“一天到晚忙成狗一样……”我想，岗位虽然忙碌，也容易在领导和同事面前展示自己的才干和魄力。我想，处在45岁这样的“黄金年龄”，有着充沛的精力和成熟的智慧，未来发展的空间是充分的。

J老师不但在教学上有独到之处，对孩子的培养也很有一套。2025年暑期，在宁波举办2025年世界排球联赛男排总决赛，当儿子提出要到宁波去看比赛时，她欣然同意，并且说：你不能只是在观众席上看比赛，还要近距离与运动员接触。她动员儿子加入志愿者队伍，并努力争取到了志愿者中的内勤服务，进入球星的生活圈子。儿子也很聪明，在与国际知名运动员的接触中，破解了他们圈子里的“暗语”（内部交流用语），还在比赛之余与这些运动员进行场外的陪练和互动，和一些球星建立了私人关系，因此在球艺和社交上都进步很快，加上他的形象和专业是运动人体科学，很可能成为将来体育界在一些重要赛事中安排与国外运动员进行联络的青年后备人才。

这是一次特殊时空的萍水相逢，却在我脑海里留下了深刻印象。如果我不是偶然乘坐软卧车厢，那就不会有这个邂逅的机会，也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的可能。J说，她乘火车极少坐硬卧，除非实在买不到软卧的票。她的消费观念比起我们这一代人自然前卫得多，她说只要能用钱换来时间、换来舒适、换来更好的服务，则宁可选择花钱较多的一项。

聊天中，我表达了对J老师的敬佩，J对我的年资、经历也表示尊敬和感慨。我向她介绍了我的主要著作和论文。当我提到一本书时，她马上百度有关资料，然后用手一拍面前的小桌板：“这本书，我要让它明天下午摆在我的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