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九江|(讲述)记忆中的龙开河

4月4日 19时 长江周刊 阅读 30111

记忆中的龙开河

■ 陈建国

春风轻拂的一个夜晚,我信步来到龙开河路——九江人更习惯叫它九龙街。道路上车水马龙,偶有鸣笛;道路两旁高楼林立,霓虹灯流光溢彩。眼前是现代都市的繁华热闹,可我总觉得,这片土地深处,仍有一条河在静静流淌。它早已消失不见,却又从未真正远去,这便是九江人魂牵梦萦的龙开河。此刻繁华喧嚣,有时也似一声沉重叹息,诉说着九派千古的苍茫,也唤回了我心中龙开河的前世今生。

龙开河流淌九江血脉,湓浦口深藏浔阳文脉。龙开河,古称湓浦。湓水发源于瑞昌清湓山,沿途接纳庐山西北麓的潺潺溪水,蜿蜒百余里,一路奔涌至湓浦口,最终汇入长江。因其河道蜿蜒曲折,形似盘卧长龙,后人便将“湓水”称作“龙开河”。古湓浦口,就在如今九江海关钟楼附近,一湾碧水,连接着江湖,也承载了九江千年的文脉与烟火。

九江自古因水而名、依水而兴,龙开河便是这座古城最温柔的血脉。南朝梁便有“湓城绕湓水,湓水萦如带”的记载。河水如带,绕城而流,既是天然屏障,也是重要水运航线。更让这条河名垂千古的,是白居易那一曲《琵琶行》。“明年秋,送客湓浦口”,词中所写的浔阳江头,正是当年的湓浦口。浔阳江头、枫叶荻花、秋江月色、琵琶声声,所有千古流传的意境,都曾在这片水面上真实上演。

为纪念白居易所作《琵琶行》,后人建起了这座千古凭吊之所——琵琶亭。原来的琵琶亭,并不在今日长江大桥之侧,而是坐落于湓浦岸边。儿时我常去父亲工作的九江港务局二大队,码头那座大型仓库,老工人都唤它“琵琶亭仓库”。父亲曾说,20世纪60年代末,随着港口装卸业务发展,人们便在琵琶亭遗址上建起了仓库,亭台虽废,地名与记忆却留了下来。

清代中后期,湓浦口日渐淤塞,湓浦港顺势兴起,龙开河一跃成为重要航运通道,九江的商业重心也随之西移。河两岸渐渐形成热闹的“西门外正街”,商铺林立,舟车往来,人烟凑集,宾客八方,成为九江最繁华的商贸中心。街道两旁也应运而生出了刘胡兰食堂、东方红饭店、大众澡堂等老牌商铺。船只往来,货物集散,人声鼎沸,龙开河用一湾碧水,托起了一座城的兴旺。

我总爱踏着时光痕迹,追忆昔日龙开河的风光。20世纪20年代末,河上建起第一座铁桥,铁架横跨两岸,从此城内与城外、码头与街市紧紧相连,方便了货物运输,也方便了两岸人家。20世纪60年代,铁桥以南又新建一座公路桥,市民亲切称之为“新桥”。它东连浔阳路,西接浔阳西路,不仅贯通了南浔铁路的客货运输,也让九江港外贸码头的货物与城区紧密相连,极大促进了人员往来与商贸流通。“新桥头”的地名也由此流传至今。如今桥已不在,“新桥头”依旧是九江人耳熟能详的地标,藏着一段被淡忘的河流记忆。

儿时,我家住在老马渡港务局宿舍。想要到一马路去,却被龙开河拦在岸边。当时过河有两条途径:一是木船摆渡,十几分钟便能抵达,船费只需一分钱;二是绕道铁桥,步行要一个多小时。我们最爱走铁桥,既省钱又好玩。站在桥上往下望,河面船只密集,桅杆林立,龙开河口就是天然的避风良港。极目远眺,弯曲的河道上,一排排木排顺流而下,浩浩荡荡,极为壮观。这些木排多来自修水、武宁一带,木材先由陆路运至鄱阳湖畔,扎成大排,在湖口出鄱阳湖入长江,再溯流而上,驶入龙开河。

夏天一到,龙开河便是我们孩童的天堂。老马渡的河岸边,曾聚集着九江县(今九江市柴桑区)、九江市及九江地区三家木材公司。那整整齐齐排满半个河面的木排,成了我们天然的乐园。我们爬上木排,纵身一跃,“扑通”一声扎进清凉河水里,水花四溅,笑声飞扬。有时我们会比赛潜水,一个个深吸一口气,猛地钻入水中,再从远处冒出头来,惊险又刺激。

我至今记得有一玩伴叫“步月”,他水性极好,每次潜水比赛都稳拿第一。有一回,他深深吸气,一头扎进水里,我们站在木排上屏息等待,水面久久没有动静。一秒、两秒、十秒……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我们心急如焚,拼命呼喊他的名字。就在大家快要吓哭了,一声“我在这里”从远处传来——他竟从第三排木排旁钻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我们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欢呼雀跃,清澈的河面上,全是少年不知愁的欢笑声,夏日的燥热与儿时的饥饿,仿佛都被这河水一一洗去。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天际,我们带着一身水汽与欢喜,踏着余晖回家。那时的龙开河,清澈见底,岸边柳树苍劲,柔枝轻拂水面;河里鱼虾成群,自在游弋,小虾半透明的身子在水中闪着微光。长大后,龙开河又成了我们捕鱼捞虾的宝地。我们自制渔具,用竹片做弓,纱布做网,晒干的青蛙做饵,将网沉入木排之间的水底,十几分钟后拉起,总能网到几条小鱼。最难忘的一次,我提网时忽见水花翻滚,竟是一条足有三斤重的鳜鱼。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河里的鱼虾便是最珍贵的加餐。我们把捕捞到的鱼虾晒干、火烤,不用油炸就香气扑鼻,那滋味,至今留在舌尖,更留在记忆深处。

龙开河宛如一条灵动温润的玉带,缠绕着九江的青山绿水,滋养着两岸土地,也藏着九江人最朴素的智慧与深情。它承载过航运,滋养过生灵,收藏着我们无忧无虑的童年。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20世纪90年代初,龙开河水位逐年下降,航运功能渐渐丧失,工业发展带来污染,加之夏季长江涨水倒灌,城区水患风险加剧。1994年,为推进城市建设与棚户区改造,政府决定填埋龙开河,在旧日的河道上,修起了一条宽阔平坦的现代化大马路。从此,河水流淌的声音被车流声取代,碧波荡漾的河面,变成了高楼林立的街市。龙开河,彻底消失在了城市版图上。

如今再回想,那记忆里的龙开河,四季皆有风景。春天,河畔野花竞相绽放,红、黄、紫、白各色小花点缀两岸,清澈河水与微浑江水相映成趣,春阳洒落,温柔似水,柳树抽出新芽,随风轻摇;夏天,河水清冽,鱼儿畅游,舟船、木排在河面穿梭,柳枝轻拂水面;秋天,河水渐退,河中小木桥露出身影,柳叶由绿转黄,别有一番沉静韵味。秋阳西斜,大妈大姨挎着竹篮来到河畔浣衣。青石板上,棒槌起落,声声清脆,敲碎了水中流云,也摇乱了岸畔柳影。冬天,河道变窄,寒风中的柳树更显苍劲,如一位沉稳老者,静静俯瞰流水,见证岁月变迁。

它曾是白居易笔下的浔阳江头,曾是九江城外的护城河,曾是码头集散的黄金水道,更是我们一代人童年里最清凉、最欢乐、最温馨的故乡河。

记忆中的龙开河风光千年,烟火满城;如今河道已填,河水不返。可它从未真正离去,它藏在老九江人的口述里,藏在琵琶亭的传说里,藏在老马渡、铁桥头、新桥头、向阳闸这些地名里,更藏在我们这一代人温柔又带着遗憾的记忆中。

每当夜色降临,漫步九龙街头,霓虹闪烁,灯火璀璨,我仍会静静伫立,仿佛听见千年之前的涛声,听见儿时河面上的欢笑。那条消失的河,早已化作一条无形的记忆,永远流淌在九江的土地上,镌刻在我们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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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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