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中的细节描写
■ 陈林森
在小说中,情节是事件发展和人物活动的时间流程,它包含细节。古典小说往往在情节发展过程中,夹杂着细节,情节居于中心位置。而现代小说的重大变化之一就是细节膨胀,情节被弱化。一些先锋小说非常极端,有的细节吞噬情节,几乎构成小说的全部。
笔者在各种文学思潮的冲击下仍然向现实主义的表达致敬,认同“情节由细节构成”的基本理念。细节游离于情节之外,可以是抒情散文,或者诗歌;只有情节而细节阙如,则是讲故事,或段子。作家在叙述情节时,不是一味地叙事,要适时地放缓脚步,融入相关的细节;有时则停下步履,插入适当的细节描写。这类细节描写,能使小说情节丰满,内涵深刻,同时能调整叙事的进度,避免“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节奏,使读者有喘息的机会和咀嚼的余地,还能通过细节描写,使小说的文学色彩更加鲜明。
英国文学评论家詹姆斯·伍德在《小说机杼》一书中,写过这样的话:“文学和生活的不同在于,生活混沌得充满细节而极少引导我们去注意,但文学教会我们如何留心。”
伍德的意思是说,人们在日常生活中通常只关心故事的走向,事物发展的起因和结果,而不大注意事物发展的过程,忽略事物本身的枝枝叶叶,最后留在记忆中的只是生活混沌的轮廓,却把表现事物本质的生动、鲜活的东西给遗漏了。成熟的作家天生有一种洞察事物细枝末节的能力,擅长还原事物的原生态画面,能在字里行间再现生活的本相,使读者仿佛置身于事物之中,调动起全部的感官,在阅读中与作者共情,并获得阅读的审美愉悦和快感。
著名作家梁晓声小说《年轮》中的一个细节:天黑了。派出所门顶的红灯亮了,台阶将王小嵩和母亲的影子折成三段,变形地印在地上……
没有“影子折成三段”的细节,就不能凸显“影子”的特点,更无言外之意。影子是派出所门顶的红灯将二人的阴影投射到台阶上的结果。设想派出所门前的台阶是三层,他们脚下一层不算,因为没有“打折”,到第二层打了一个折,第一层再打一个折,到地平面(坪场或马路)就是第三个折。之所以观察到“折成三段”,是由于母子久坐,折叠的影子仿佛凝固了,不像阳光的影子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这个描写,一是表现他们坐守的时间长,二是表现他们久坐无聊,以至于观察起打折的影子。阴影的变形、折叠,给人的感觉是不正、不顺、不明朗,反映了他们因为王小嵩被没收小人书又要不回来而委屈和郁闷。警察冷漠的表情和不屑的态度,也就隐含其中。
“影子折成三段”是混沌的生活本来就有的细节,但一般人不会关心,作家才会留意。它既是生活的一个画面,又折叠着别样的意义。
贾平凹在《山本》中有这样一个细节:村子里狗多,一个扑着来咬,十几个都扑着来咬,井宗秀从篱笆上抽出一根棍,抡着就打,给陈来祥说:你拾块砖!
抡起棍子打狗,这是情节。从篱笆上抽出一根棍子打狗,就是细节。井宗秀进村时并没有带棍,他没有防备,如果只是写井宗秀举起一根棍,还有一个交代不清的问题。井宗秀和陈来祥在危险面前不同的表现,体现了人物不同的性格。
刘恒在小说《杀》中写一个人到井里汲水,是这样写的:早雾淹了村道。水桶在井台上轻轻撞击,声音跟着小风在四下里飘游,王立秋两脚在湿漉漉的石条上蹭了蹭,缓慢地担起两桶水,影子似的踱进雾里。对面影影绰绰地走过来一头牛,他小心地让开路,看见了跟在牛尾巴后面的村长六奎大叔。
这一段的叙事内容用一句话就可以说清:王立秋从井里担水,在路上遇见了村长六奎大叔。正因为有雾,所以突出水桶的撞击声;正因为有雾,村路上很湿,有泥巴,所以他要在湿漉漉的石条上“蹭”,从侧面反映人物的性格,也见出担水的艰辛;正因为有雾,所以他先看到牛,再看到村长,说明村长是一位不脱离农业劳动的基层干部。王立秋为什么小心地让路,不是说他的“礼让”精神,而是为了安全,也见出乡间小路的狭窄。人在牛的后面正是乡村农耕时的常态,牛很壮实,所以遮挡了在它尾巴后面的村长,当然更重要的原因还是“雾”。作者在叙事中融入了晨雾的环境描写,不但使担水的过程增加了曲折,而且使故事情节有了神秘性。这就使人物担水的情节涂抹了生活的真实色彩,容量增加了,描写细腻了,读起来更加有味道。王立秋遇见村长,是这段描写的核心情节,由此推动了故事的发展。
刘恒是20世纪80年代末形成的“新写实小说”代表作家,他的小说,采用写实手法关注普通人的生存状态,通过“零度写作”手法再现生活的原生态。
作家、评论家于坚关于小说的细节有一段论述:十九世纪的小说写得就像电影一样,那时候没有电影,作家描写现实,都像纪录片,场景写得非常精细。那时候图像记录世界的革命还没有开始,作家得有很强的写实能力,得有摄影师的功夫,让读者看得见真实的世界,看见人的样子,看见他们在做什么,用左手还是用右手握着咖啡杯,楼梯什么样,沙发什么样,厨房什么样,衣架什么样,高老头是酒糟鼻还是鹰钩鼻……都要款款道来,令读者身临其境。小说像它自己的时代一样缓慢,看了三页,只是说了一个房间。现在图像流行,写作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表现了。许多现代小说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意识流。
于坚从文学史的角度来阐述细节在小说中运用的历史变化,这不是复古的议论,而是主张作家在叙述时节奏放缓一点,不急着解决问题,要重视它的“表现”功能,只用文字而不依靠图像和摄影来反映现实,让读者看得见“真实的世界”,看得见混沌生活里隐藏的真相,从而发挥小说的艺术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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