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殷 英
小姨从冷冻厂下岗那年,我刚读初中。
那年秋天似乎来得特别早,才九月,早晚的风就凉了。秋风吹不开妈妈紧锁的眉头,那些日子她总是和爸爸悄悄商量着什么。后来才知道,是小姨下岗了。“什么是下岗?”我问妈妈。“下岗了就是没工作。我们得帮帮她。”我懵懵懂懂地点头。
过了些日子,妈妈郑重地跟我说:“咱们要搬家了,把三马路这房子腾出来,给你小姨开包子铺。”我愣住了。我家的房子在小院的一楼,两居室,我的卧室临街。出生在这里的我拥有无比快乐的童年记忆。搬走那天,我的心里酸酸的,舍不得离开。我们搬到龙开河小坝旁的一栋私房租住,离三马路有段路。开始我不太习惯,可妈妈总是说:“挺好的,挺好的,离你学校也不远。”
小姨和小姨父把屋子收拾好了。临街的窗户拆了,改成了一扇门,屋里摆上三张小方桌,配几条长凳。门口支了一张长案,刷洗干净,卖起了包子和白粥。小姨做的是发面小肉包,一笼蒸出几十个,如核桃大小,肉汁鲜美,我两口就可以吃掉一个。
每天上学路过小姨的小店,总能看到小姨和姨父不停地忙碌着。小姨为人热情,姨父做事踏实,店面干干净净,邻里街坊都愿意来光顾。不管再忙,看见我,小姨总要停下手中的活,拿纸袋装几个热腾腾的包子。有一次,我看见小姨额头渗出的密密汗珠,想着:“小姨太辛苦了,我得抽空帮帮她。”就大声说:“小姨,我要学包包子,我明天早上来帮忙!”小姨笑着应我:“好呀!”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摸黑起了床。妈妈还在睡觉,我轻手轻脚穿好衣服,背着书包出了门。街上静悄悄的,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我一路小跑,心里又兴奋又紧张。到小姨包子铺时,刚好四点。
门虚掩着,透出一缕浅黄的光。我推门进去,案板架在我家小院一楼的过道上——那原是放杂物的地方,现在收拾出来做包子。为了不影响邻居休息,案板上只悬了一盏灯泡,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光便显得昏沉沉的,照得四周朦朦胧胧。我看见那灯光在头顶微微地晃,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大真实,像是沉在梦里,又像是在电视里看到的场景。
小姨和姨父穿着洗得发白的褂子,戴着白帽子,在灯下无声地忙着。案板旁边放着两个大盆,一盆是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着;一盆是拌好的肉馅,红白相间,上面汪着一层油光,散着葱姜的香气。姨父擀着面皮,小姨包着包子,两人配合默契,熟稔极了。
看见我来,小姨擦擦手,卸下我的书包,让我把手洗净了,拉我站案板边上边看边学。只见姨父把揉圆的小面团轻轻一按,擀面杖在他手里滚动几下,那面皮便圆圆润润地摊开来。我睁大眼睛看着,姨父的手可真巧呀,小擀面杖也像是有了灵魂,滚得可顺溜了。姨父小声问我:“你来试试?”我自以为得了真传,拿了根擀面杖往面团上压,可面皮到了我手里,竟成了四四方方的。姨父看了,只是笑笑,放慢了动作给我看——原来他左手转着面皮,右手滚动擀面杖,一下一下,匀匀的,面皮也就圆了。我又试了一回,这回倒不方了,边儿却像被小狗啃过似的。
我抬眼瞪了瞪那盏昏黄的灯,怪它照得不分明。小姨凑过来一看,捂着嘴不敢笑出声,捏了捏我的脸,拉我过去学包包子。她左手托着面皮,右手舀一勺肉馅搁在当中,手指轻轻一拢,捏出一个小褶,左手转着,右手推着,逆时针一圈,褶子便密密地挨着,旋成一个好看的小口。我看着觉得不难,也照着做,可包出来的包子肚子鼓鼓的,口却收不拢,只好舀出些馅来,口是收上了,肚皮又撑破了。小姨父抬头看我那副模样,忍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指了指门外。小姨给我系上一条小白围裙,说:“卖包子去吧,这个你准行。”
此时,天边泛了鱼肚白。三层的蒸笼架在炉子上,呼呼冒着白烟,热气缭绕。包子的香气渐渐浓了起来,先是淡淡的麦香,接着是肉香,混着葱姜的味道,顺着风飘开去。我站在街边,闻着那香气,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小姨掀开笼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包子,那皮儿Q弹饱满。她把这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端到长案上,立时便有人围了过来。
“您要几个?一元钱八个。”
“要八个,带走。”
“好嘞!”
小姨手脚麻利地夹了八个,搁在纸袋里递给客人,客人把一元硬币放进桌上的铁皮罐子里。小姨看向我,我自信地点点头,她就把位置让了出来,我挺直胸膛,微笑着招呼下一位。蒸格里的包子越来越少了,铁皮罐子里的纸币硬币堆了起来。小姨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了声:“这活儿倒适合你干。”
天光大亮,行人渐渐多了。看见刚出笼的热包子,不少人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有的进店拿蓝边碗盛一碗热白粥,就着几个小肉包,再夹一筷子咸菜,吃得心满意足;有的用纸包着,边走边吃。我夹包子、收钱、找钱,忙得团团转,却一点也不觉得累。小姨在里面包着包子,时不时探出头来笑眯眯地看着我。那一刻,我心里暖洋洋的,觉得自己真真正正地帮上了忙。
我好不容易歇下来,抓起一个包子就塞进嘴里,没嚼几口便下了肚。一会儿工夫,几个包子便没了影。我摸着滚圆的肚子,对旁边忙个不停的小姨说:“小姨,你做的包子,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小包子了!”
“快去上学吧,”小姨拍拍我的脑袋,“别迟到了,等放假了再来吧!”我背起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许多年过去了,小姨的包子铺早就不开了,小姨和姨父后来做过不少生意,日子一点点好起来。后来,小姨买了一套新房子,搬进去那天,她专门请我们去吃饭。席间有人提起当年的事,小姨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是那间包子铺,我们一家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可每次经过三马路,我总觉得还能闻到那股热气腾腾的香气,看见那盏昏黄的灯,看见小姨和小姨父穿着白褂子,在案板前无声地忙碌。
后来和父母聊起过往,爸爸说,那几年,城里像小姨这样下岗再创业的人很多。街头的包子铺、巷尾的蔬菜摊、路边的小卖部,一家一家支起来。如今,我依然记得那个清晨,我吃下的包子的味道,那里面藏着那个年代的记忆,是小姨和小姨父自强不息的身影,是妈妈腾出房子的决断,是街坊邻里端着蓝边碗喝粥的热闹,是无数像小姨一样的人,在时代的转弯处,用自己的双手,一个一个捏出来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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