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的村庄

■ 徐彦明

曾经我的村庄，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模样。村北，二三十幢赣派大宅错落排布，皆为祖上遗留的产业。青灰色的砖瓦已显陈旧，但依然透着昔日望族的富贵与气派。宅子多是两进或三进的规整格局，屋内中央有一方天井，晴天天光云影悠然投入，在天井台板上洒上细碎的光影；雨天檐角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形成一片水幕，在天井里汇集，最后消失不见，留下深深浅浅的水迹。屋内的雕梁画栋历经数百年岁月，褪去了鲜亮色彩，却依然能让人一眼想见当年良工的匠心，以及家族鼎盛时的繁荣。土改之后，不少贫农欢天喜地搬进了这些深宅大院，高门石阶上印满了农家孩童追逐的脚印，雕花窗棂后传出邻里闲谈的家长里短。于是，大宅不再沉寂，有了乡土人家一代又一代的日常烟火。

村子南面，多是20世纪70年代村民建造的砖瓦房。这些房子虽不如老宅精致厚重，却质朴温暖，房前屋后绿树成荫。我家在村南，屋旁有一棵百年银杏，枝干舒展，浓荫蔽日，宛如一位沉默的守望者，静静地见证着村庄的百年变迁。

无论老宅还是新房，在绿树环绕中，显得格外宁静祥和，仿佛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脚步。一条条麻石路蜿蜒穿行，麻石表面被数百年的风雨打磨得温润光滑，又被无数代人的足迹踩出深深的印痕。每一块石头，都承载着村庄的记忆，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质朴。

村子正中，两口池塘如两颗明珠镶嵌在这片土地上，村民称之为“上草塘”和“下草塘”。小时候，塘水总是丰盈清澈。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塘边绿柳掩映，风一吹，柳条便轻轻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村后三座小山呈品字形矗立，像是村庄的天然屏障，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村前小溪潺潺环绕，清澈见底。一座座石桥横跨溪上，正是马致远词里“小桥流水人家”勾勒的模样。

然而，令人惋惜的是，这一切如今都已消失不见，只能留存在我的记忆里，轻轻一触，便漾开满心的怅惘。

1998年，一场罕见的大水肆虐而来。洪水吞噬了一切，村里的房子尽数被淹，部分房屋甚至被水漫过了房顶，只露出摇摇欲坠的屋脊，在浑浊的波浪中茫然四顾。

洪水退去后的第二年，鄱阳湖区前一年被水淹没的村庄，整体搬迁至高处，统一规划重建。那些历经数百年岁月沉淀的青瓦灰墙、雕梁画栋，那些饱含着祖辈温度的木窗石阶，就这样悄然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徒留下一片断壁残垣，似在无声叹息。

我曾前往凤凰古城、乌镇、婺源游览，在那里，面对美丽的村庄，总会怅然若失。驻足良久后，向身边友人感慨：“要是我的村庄未曾遭受洪水淹没，你们也能领略到这般令人沉醉的风光。”也只能叹息，逝者如斯，终究无可挽回。

我们村所处的乡，花岗岩石材资源非常丰富。那个往昔古朴清幽、仿若世外桃源般的村庄，曾在洪水与工业化的浪潮中，变得面目全非。所幸的是，中央及时出台有关乡村建设的政策，为这片土地带来复苏的希望。

如今，漫步在村道上，村民们脸上重新洋溢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与希望。大家深知，尽管曾经纯粹的原生态乡村已难以完全复原，那些消逝的江南水乡或许只能留存于记忆深处，但在政府大力推动与全体村民共同努力下，乡村正以全新的姿态展现出蓬勃生机。

它不再是往昔纯粹的自然质朴，宁静祥和，而是在当代生态与发展之间实现了新的平衡。预示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经济与生态协同发展的美好愿景，终将在这片土地上绽放出新时代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