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 子

■ 冉 冉

基因是刻进骨子里和血脉深处的。我爱吃面食，煎饼也能吃得惯。在妈妈老家山东滕州，一张煎饼子裹上蔬菜和鸡蛋，一碗热糊涂，就能对付一顿，口感好，性价比高。我女儿在英国留学期间，也满脸嫌弃和无奈地说，白人饭不好吃。这也是基因的传承吧。

在面食中，我尤爱吃饺子。小时候，每逢周日，妈妈便会叫上外婆来家里包饺子。外婆身材高大，小脚，操一口山东口音。外婆和妈妈一边拉家常，一边和面，随手掐下两个小面团给我。我把白白的、软软的小面团一会儿捏成个小球，然后拍扁，一会儿又捏成个兔子头，直到变成黑面团儿。我揣着小兔子头在门口跳皮筋儿。饺子熟了，外婆喊我吃饭的乡音也响起来了。折叠小方桌在阳台上支起来，一碟醋，几瓣蒜，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便是一个热气腾腾的好日子。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岁月静好，只想着，不要长大，永远和家人这样吃着饺子，多好。我从育新小学学前班放学回家，也不用父母接，举着个老师发的大红花，看到爸爸前往街头的公共取水处挑水就喊爸爸。爸爸牵着我的小手，亲热地对守着水桶排队的外婆说：“妈，回家我们吃饺子。”几十年过去了，这样温馨的场面依然会无数次在我脑海里闪现。

妈妈在城郊上班，一到春天，厂区的地里长满了荠菜。妈妈下班回来，会带来满满一篮荠菜，还沾着泥土的芬芳，那是春天对人们最朴素的馈赠。包饺子的时光，总是慢悠悠的。外婆擀的饺子皮虽然薄，在沸水里翻滚却不会煮破。舀一勺荠菜馅儿，在外婆粗糙又灵活的手中，褶皱弯弯，精致又饱满的饺子便在篾筐里排好了队。外婆说，放饺子时要一个个顺时针摆放，褶皱边在前，圆肚子朝后，可不能相对着放，要不然家人会吵嘴。水开下锅，饺子翻滚后捞出，咬上一口，鲜嫩无比，是春天田野的味道，是外婆的气息，是妈妈藏在烟火里给予我的安稳童年。

再长大一些，应该是读了中学吧，妈妈会叫我一起包饺子，穿上妈妈的工作服，戴上袖套，我有模有样地学着擀皮、捏褶子。逢到过年，还会在饺子馅里放进一枚硬币、一颗糖果，谁吃到了，来年会发财，会甜甜蜜蜜。吃饺子时，如何配蘸料也是一个技术活。爸爸调的蘸料那可是一绝。有一次请舅舅全家吃饭，舅妈把她娘家的外甥女也带来了，小姑娘把蘸料直接倒进了饺子汤里，呼噜呼噜喝起来，那叫一个香！

丁官路61号是我曾经的家，我多次去寻访这个门牌号，已经成了一个蔬菜经销的小门面。几十年过去了，爸爸养在阳台上的花，拉过的小提琴，都随岁月远去，只能在梦里浮现。外婆包的饺子再也吃不到了，妈妈一年比一年衰老，脾气一年比一年坏，总说着要去住养老院，却不肯去医院做体检。速冻饺子在超市能买到，只有规整的外形，而无灵魂。饺子最珍贵的就是灵魂，那是包进去的家人清清浅浅的笑声，是藏在烟火里的温柔，是岁月里最安稳的团圆。好在我的两个表姐在老家出生，豆蔻年华来到九江，传承了包饺子的技术，粉丝馅儿的，萝卜馅儿的，酸菜馅儿的，肉馅儿的，现包现煮，做好了就给妈妈送来。山东的亲人时不时也会寄些煎饼来，虽然运费比煎饼还贵，却隔着千山万水，传递着亲情。

接下来的日子，我要早早起床，慢慢地逛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蔬菜，最新鲜的肉，细细剁碎了，用心调和饺子馅，学习和面、擀皮，在静静的时光里，静静地听着音乐，把人间烟火包进饺子里，煮好饺子，给我的妈妈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