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乡的“黑皮藕”
■ 振 东
鄱湖之滨的都昌县大沙镇竹林垅村,村民依湖而居,一方方藕田偎在湖畔,藏着故乡最绵长的滋味,也系着我心底最浓的思念。这方水土本无藕,早年间,村前的田畴皆种水稻,春日秧苗青青,秋日稻浪滚滚,农忙时的吆喝声、水车的吱呀声,是村庄最鲜活的底色。随着岁月流转,村里的青壮年多外出打工,寻一份远方的生计,留守的多是老人与孩童。后来,孩子们陆续去县城读书,陪着孙辈的老人、操持家事的妇女也纷纷进城陪读,曾经热闹的田垄渐渐冷清。
谁也不承想,一片荒废的稻田,竟会因几株藕苗而焕发出新的生机。不知是何人偶然间在空田里插上了藕,江南的水土本就温润,沾着鄱湖的灵气,那几株藕便悄悄扎根、蔓延。春生嫩芽,夏展碧叶,一年又一年,竟从零星几株,变成了连线成片的藕田。我家的那几亩稻田,也在这层层绿意里,化作了藕的天地。
每至盛夏,便是藕田最美的时节。层层叠叠的荷叶挨挨挤挤,撑起一片浓郁的绿荫,像撑开了无数把绿伞,将夏日的暑气轻轻挡在外面。粉白的荷花从荷叶间探出头来,有的含苞待放,嫩蕊凝珠;有的欣然绽放,香远益清。偶有蜻蜓立在上头,蝴蝶绕着花瓣翩飞,风一吹,荷叶摇曳,莲花轻晃,连带着湖畔的竹林也沙沙作响,整个村庄都浸染在这清新的荷香里。路过的乡人总会放慢脚步,望一眼这方独有的荷景,心头的烦闷便散了大半。这大自然的馈赠,成了竹林垅村夏日里最动人的风景。
待国庆节过后,秋风渐凉,荷叶慢慢泛黄,藕便在泥底悄悄成熟,这便是挖藕的时节。这一方藕田,是全村人的欢喜,亲人们皆是“自助”挖藕。谁家想吃了,便扛着藕锹下田,踩着软泥,循着藕的脉络慢慢刨挖,邻里看见,便笑着搭把手;挖得多了,还会互相递上几节,你送我一把,我给你一筐。淳朴的乡情,便在这一节节新鲜的藕里,缠缠绵绵,岁岁年年。
我的父亲,也曾是村里挖藕队的一员。那时父亲已七十多岁,身子骨却依旧硬朗。每逢挖藕时节,他便会和姐姐们一起下田。田泥冰冷,父亲却毫不在意,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将藕从泥里刨出,生怕碰坏了藕身。挖好的藕,带着湿漉漉的湖泥,父亲和姐姐们会坐在塘边,一遍遍仔细洗净,挑出最鲜嫩、品相最好的那些,装成满满一箱,急匆匆地送去镇上寄顺丰快递。那一日即达的快递费,早已远超藕的市场价,可在父亲眼里,这花费,怎比得上给远方儿孙寄去故乡滋味的心意。
每次收到家里寄来的藕,我总盼着立刻尝鲜,可放了几日,藕的外皮便会慢慢变黑,起初我还以为是坏了,心里满是惋惜。直到用刮刀轻轻将黑皮削去,才见里面依旧是粉白鲜嫩的果肉,咬上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软糯中带着沁人的甘甜。那是故乡独有的味道,是父亲藏在细节里、跨越山水的牵挂。他总想着,把故乡最好的东西,都寄给远方的孩子,哪怕只是几节普通的藕,也要洗得干干净净,挑得妥妥帖帖,生怕我受了一点委屈。那些年,每次吃到家乡的“黑皮藕”,便觉得心里暖暖的,仿佛父亲就站在身边,笑着看我吃饭,那清甜的滋味,成了我对故乡最深刻的味觉记忆。
如今,父亲已离世一年有余,那片藕田,依旧在鄱湖之畔静静生长,夏日荷香依旧,秋日藕肥如初,只是再也见不到那个弯腰挖藕、坐在塘边仔细洗藕,又急匆匆去镇上寄快递的老人了。年关将至,年味渐浓,遥望故乡的方向,那一方藕田在我脑海中愈发清晰:荷叶的绿,荷花的粉,挖藕时乡人间的欢声笑语,父亲洗藕时认真的模样,还有那箱跨越山水、一日即达的“黑皮藕”,一幕幕,皆刻在心间,挥之不去。
思念如潮,漫过心头。想起已故的父母,想起村里淳朴的亲人,想起那一节节清甜的“黑皮藕”,眼眶便不觉湿润。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那片藕田,藏着故乡的水土,藏着淳朴的乡情,更藏着父母无尽的爱。它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牵着远方的我,一头系着魂牵梦萦的故乡。
早春的风,拂过鄱湖,拂过竹林垅村的藕田,那些深埋在泥里的藕,依旧在默默孕育着生机,如同我对故乡、对亲人的思念,深深扎根在心底,从未消散。这家乡的“黑皮藕”,是舌尖难忘的清甜,是心底永恒的温暖,更是我此生难忘的乡愁,岁岁年年,萦绕心间,从未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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