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周明辉

我的岳母,一位从未踏入学堂、右手缺了四根手指的农村妇女,却是我生命中最厚重的一本书。书页泛黄,墨迹沉静,每一个字都浸着坚韧、智慧与无声的爱。我常想,若命运真如那村口的磨盘,沉重而粗砺,那她便是那推磨的人,用残缺的手掌,将半生的苦难一圈圈碾碎,最终流淌出清亮而甘醇的时光。
她的根,扎在雾山西麓的褶皱里。那是江城西南郊一片依山而栖的村落,屋后便是绵延的雾山。山体陡峭而秀丽,常年云雾缭绕,林木蓊郁,远近闻名。最醒目的是那些山脚下的大樟树,一棵棵,一片片,枝干虬结,华盖如云,远远望去,像大地兀自举起的一把把墨绿巨伞。岳母的娘家,便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之下。
然而,1938年的炮火,改写了所有人的命运。日寇的铁蹄踏碎了江城的千年旧梦。岳母的家在雾山西麓,离城稍远,暂未直接遭受劫掠,但恐惧已如山中晨雾,无孔不入地弥漫开来。为避战祸,她随家人准备前往吉安避难,途经南昌城时,在亲戚家中暂住。这一去,便将一幅血色画面,永远刻进了她年轻的生命里。
1938年10月31日,南昌的天空被撕裂了。日寇的轰炸机群如同嗜血的鸦群,投下三百多枚重型炸弹。后来才知晓,这是日军针对蒋介石的一次“斩首”行动,欲将其击杀。历史的惊涛骇浪之下,是无数平民的灭顶之灾。岳母当时躲在一张厚重的实木八仙桌下,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几乎掀翻天地。一块灼热的弹片,快如闪电,无声无息地掠过——她甚至没感到疼痛,只是低头时,看见自己右手的四根手指已不见了踪影,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洇湿了脚下的泥土。一个少女对未来所有朦胧的憧憬与纤细的感知,仿佛都在那血红的一瞥里,被齐根斩断。
与此同时,在江城之南,一个叫“磨盘”的地方,另一场焚毁也在发生。那是我岳父的家。日寇一路烧杀抢掠,磨盘村边那条灰黄的公路成了死亡通道。岳父家紧靠路边,未能幸免,侵略者的一把火,将几代人攒下的家当与记忆,付之一炬。
烽火渐熄,他们各自挣扎着回到故土。岳母是家中长女,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最小的妹妹,比她小了整整二十一岁,成了全家的眼珠子。家道稍复,外公咬着牙,紧出些钱粮,供舅舅读了六七年私塾,指望着改换门庭。而岳母和二姨,则被理所当然地留在了学堂的门外。知识的大门对她们紧紧关闭,但她心里那扇窗,却自己撬开了一条缝。她靠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饥渴与难以想象的毅力,将那些方块字的奥秘啃了下来,最终达到了“能够看书的学力”。《三国》《水浒》《红楼》《西游记》,她读得滚瓜烂熟。那些英雄的韬略、女儿的愁肠、神佛的因果,成了她贫瘠现实之外,最丰饶的精神原野。
后来,经媒人牵线,雾山西麓的姑娘,嫁到了城南的磨盘村,与那位同样在战火中失了家园、以卖鱼为生的青年——我的岳父,结为了夫妻。日子是清苦的,却也有了并肩抵挡风雨的踏实。1947年,我的姨姐出生;1952年,岳父兄弟俩合力,终于在老宅基附近盖起了一栋属于自己的新房。同年底,我的爱人便在这栋浸润着希望的新宅里,发出了第一声响亮的啼哭。
新房木料的清香仿佛还在梁间萦绕,命运的磨盘却又一次沉重地转动起来。1955年,我爱人下面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弟弟,因脐带破伤风而夭折;1957年,岳叔父也染病去世;1959年,岳父突患急疾,没能熬过那溽热难当的夏天,撒手人寰。短短数年间,三位至亲接连离去,将四十出头的岳母抛在了凄风苦雨之中。
当时,一个四十岁的农村妇女,要养活两个未成年的女儿,还有一个年迈的婆婆,确实很难。乡邻和亲友都认为两个女儿不要再读书了,回家种地吧。但她坚定地回答:只要有我在,两个女儿的书一定要读下去。我后来总在思忖,这份近乎执拗的远见,究竟从何而来?或许,正是南昌城下那失去手指的剧痛,让她刻骨铭心地知晓,个体在时代狂澜前的脆弱;或许,正是油灯下那些字里行间的广阔世界,让她坚信,唯有知识,才能给女儿们一双不被土地牢牢拴住的翅膀,一条可以自己选择方向的路径。1964年姨姐初中毕业,应征入伍,成为一名陆军卫生学校的学员。我爱人也在1974年,被推荐选拔上了大学。
岳母是城市近郊的一名菜农。因为是军属,享受国家优抚政策,大队和生产队也给予照顾。锄草时,旁人锄四垄,她只锄三垄,邻人总会默不作声地,将旁边那一垄也替她料理干净。她的善良、聪慧与随和,赢得了所有人的心。每日劳作间歇的半小时,是田垄地头的“黄金时光”。社员们喜欢围坐在她身旁,听她“侃古”。从诸葛亮草船借箭,到林黛玉焚稿断痴情,她信手拈来,讲得绘声绘色。讲到紧要处,连那掌管时辰、该吹哨开工的小队长,也听得入了神,忘了催促。那一刻,所有劳作的艰辛、生活的重压,仿佛都被她口中的千秋故事暂时驱散了。知识于她,从未带来功名利禄,却成了她照亮苦难的一束光、连接人群的一座桥、安顿灵魂的一片净土。
1978年,我与爱人成家,次年女儿降生。岳母从此都跟我们在一起生活,这一住,便是二十五个春秋。这四分之一个世纪,是我从青涩莽撞走向成熟,真正读懂她这部无字之书的漫长历程。
初时,我性子急,嗓门粗,胸无城府,言语间常不知轻重,岳母却总是包容地一笑,极少与我计较。但事后总讲,你要向姐夫学习,他在这方面比你做得好。由于我工作所需,应酬难免,时常喝得醉眼蒙眬,深更半夜被同事搀扶回来。她总是一边费力地帮我安置,一边用那口温软的乡音心疼地埋怨:“伢儿,实心眼的憨巴,你不喝还有人会灌你呀?不会喝就莫强撑。”那语气里,责备是浅的,疼惜是深的。
最是那声“憨巴”,叫出了我们之间独有的亲昵。这是方言里说人傻气、呆愣的词,可自她口中唤出这寻常的乡俚之语,因浸透了亲情的蜜汁,化作了滚烫的嗔爱。
岳母持家的智慧,更见于微妙处。我与爱人偶生隔阂,她从不偏帮,有时甚至温和地替我分说几句。这份不偏不倚的公道,这份将女婿视如己出的胸怀,让我这个异姓之子,感激铭心。我知道,在她心中,我早已是家中的一分子,是她的另一个孩子。
她的爱,更多时候是炖在砂锅里的汤,是盛在碗里的饭。有一年我大病一场,胃口全无。岳母每天天未亮透便起身,用滚水细细冲调一碗糖水鸡蛋花,端到我面前。那温润的暖意,从喉头滑下,熨帖着五脏六腑,仿佛将涣散的力气一点点又聚拢回来。她就这么不言不语地,坚持了将近一个月,直到我脸上重又泛起血色。这碗朴拙的蛋花,胜过世上一切灵丹,因其中调和的是最纯粹无杂的母爱。
尽管岳母是农村妇女,没有什么文化,但她总是告诫我们:你们是吃公家饭的,要认真做事,不能贪小便宜。对我们的个人成长、职务升迁也很关心。有一年,部队大授衔,姨姐夫二杠四星,姨姐二杠三星。她看着寄来的相片连说:“不错不错,小星儿还蛮多的。”斗转星移,姨姐夫肩上的四小星变成了一颗大星,她很是不解。我笑着说:“妈,你不懂吧,这叫将星,姐夫当将军了。”那一天,她心情大好,连走路都哼着小曲儿。
1998年,长江发大水,城防大堤冲开了一个口子,江城告急。姨姐夫带领他的部队,赶赴江城抢险,二十多天没有回家,把岳母急得团团转,天天找我打听。事后听说姨姐夫的部队担任堵口主力,形势非常危急,有一次二十四小时都没有吃饭。堵口任务完成后,江城十几万人街头送行,盛况空前。姨姐夫所在部队被授予抗洪抢险模范称号。
岁月如推磨,吱呀呀地转着。岳母的鬓角被霜雪悄然浸染,我的额际也让时光犁出了浅沟。我开始有意推掉些可有可无的应酬,归家便抢着做些力气活,心里念着:她辛苦了一辈子,该歇歇了,该享享清福了。我待她,如同侍奉亲生母亲;她待我,也全然是母亲对儿子的信赖与倚重。我们之间,早已超越了世俗称谓的束缚,是母子,亦是岁月淬炼出的、毫无嫌隙的至亲。
她八十四岁那年,身体这台老旧的钟表,齿轮渐渐涩滞。饭吃得少了,觉睡得浅了,记忆也像受潮的册页,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住院二十余日,我抛下诸事,日夜守在床边。她清醒时,会攥着我的手,絮絮地说些陈年旧事;糊涂时,便只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眼神空蒙。我一直握着她的手,那只为我冲过无数碗蛋花、为孙女扎过小辫、在田头“侃古”时曾舞动风云的、残缺而无比温暖的手。
离别的时刻终究来了。弥留之际,她气息已如游丝,言语混沌,却用尽最后一丝清醒,一遍又一遍,喃喃地呼唤着我的名字。那声音微弱,却像钝锤,一下下敲击在我的心上。我紧握她的手,泪落如雨……
出殡那日,天色澄澈。远近的乡邻、亲朋,来了许多人。葬礼仪式庄重而简朴。我手捧岳母的遗像,走在行列前端。我忽然觉得,这一切外在的仪节,于她而言,或许并无太多意义。她平凡而壮阔的一生,早已写在两个女儿挺直的脊梁上,写在乡邻们茶余饭后的追忆里,写在我们两位女婿此生不渝的怀念中。
雾山上的大樟树,想必依旧亭亭如盖。它们默然伫立,看尽了人世沧桑,也见证了一个寻常女子,如何以残缺之掌,推动命运的磨盘,将生命中的粗砺与苦涩,耐心碾磨,终化作滋养后代的绵绵养分。我的岳母,您就是一棵深深扎根于苦难土壤,却将无尽绿荫慷慨赠予人间的大树。您的故事,没有豪言壮语,却如溪流浸润,滋养心田;您的身影,不算巍峨,却如山岳静峙,予我以永恒的仰望与依靠。
谨以此文,致敬我平凡而伟大的岳母,我亲爱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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