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九江丨家乡的老屋

3月4日 14时 阅读 30868

家乡的老屋

文/袁德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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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家在鹤舍古村。

这是一个藏匿于青山绿水间的古老村落,一大片明清时期的建筑群,青砖灰瓦,翘角飞檐,高低错落,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卷,静静地铺展在岁月的长河里。村子里从古至今流传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建新房不能拆老屋,老屋是祖业,子孙一定要把它守住,哪个子孙手里把它破坏掉了,就是对祖宗的不敬不孝。”正是因为这条刻在骨子里的祖训,这些历尽沧桑的老屋才得以保存至今,依然完好地伫立在原地,守护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与根脉。

我家老屋坐落在村子的中间,门口塘的东头,堂号“义兴堂”。这栋房子是我高祖父绍海公手里建的,那是清咸丰年间的事。高祖父年轻时便去了景德镇闯荡,在瓷业里摸爬滚打多年,终于开办了一座属于他自己的瓷窑,取名“袁记义兴瓷”。听老辈人讲,高祖父做生意极重信誉,以义经商,以义取利,让利行义,在景德镇一带口碑如潮,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积攒了些银两后,他第一件事便是回到老家,置地盖房,于是便有了这栋“四水归堂”的三间两厢屋。所谓“四水归堂”,是赣派、徽派建筑特有的格局——四面屋顶的雨水都汇入天井,寓意肥水不流外人田,财气福气皆聚于自家。小时候我常想,高祖父取名“义兴堂”,大概既是对自己以义兴业的自豪,也是对这个家族永远的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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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是典型的穿斗式砖木结构,飞檐翘角,马头墙高耸。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槛很高,小时候我要使劲抬腿才能跨过去。推开大门,吱呀一声,便见一方长方形的天井。天井不大,却巧妙地将天空引入了屋内。晴天时,阳光从天井斜斜洒落,照在天井四周的芝麻白石板上,光影斑驳陆离;雨天时,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滴滴答答落在天井下的阳沟里,溅起细密的水花,再顺着暗沟流出去,那声音清脆悦耳,能让人听得入神。天井左右是厢房,正对大门的是堂屋。堂屋正中高悬“义兴堂”匾额,匾下是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桌上常年摆着一只醉红花瓷瓶,是当年高祖父从景德镇带回来的,釉色温润如玉。瓶口虽然破缺,但韵味尚在。母亲在世时,总爱折几枝蜡梅或桃花插在瓶里,说是让老屋有点生机,也让祖宗们看看,这个家还有人记挂着。

老屋建好后,先传给了曾祖父成瑛公。他继承了先父的衣钵,依旧在景德镇经营瓷业。再传到祖父训荡公和叔祖父训巍公这一辈,兄弟俩去了南京开瓷器店。听父亲说,当时南京城里一共只有三家瓷器店,我家便占了两间铺面,可见当年生意之兴隆。叔祖父训巍公后来还做过国民政府福建惠安警察署的署长,但最终还是没能割舍下瓷器这一行当。老屋再往下传,便到了伯父南阳和父亲衡阳这一代。伯父过继给了无后的叔祖父,念了不少书,当过国民党军队的少尉文书;父亲则一直留在景德镇的瓷厂工作,做了几十年工人。后来因为叔祖母的养老问题,伯父将老屋的房产权有偿转让给了父亲。再后来,父母亲相继离世,我便接替了守护老屋的责任。

我在这老屋里出生、长大,然后从这里走出去。尽管现在不住在老屋,可老屋始终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我这个飘在风中的风筝。父母去世后,老屋便彻底空了下来。村里人都搬到了新村,盖起了三四层的楼房,宽敞明亮,设施齐全。只有这些老屋,还固执地留在原地,像一群沉默的老人,守望着什么。可我年年都要回去,请泥工盖瓦、捡漏。屋顶的瓦片会碎,梁柱会蛀,墙皮会剥落,天井的排水沟会堵塞——我生怕哪里漏了雨,哪里塌了角,哪里生了白蚁,落下个对祖先不敬不孝的骂名。

其实,这早已不仅仅是因为祖训。每次走进老屋,我都能听见一些声音。是天井里淅淅沥沥的雨声,是堂屋里亲戚们围坐八仙桌吃酒的谈笑声,是母亲唤我回家吃饭的喊声,是我和弟妹们在天井底下追逐嬉闹的脚步声。这些声音穿过一百多年的岁月,依然清晰地回响在老屋的每一个角落。八仙桌上的醉红花瓶还在,只是再没有蜡梅或桃花插在里面。案几上的老照片还在,曾祖父穿着长袍马褂,祖父戴着礼帽,父亲穿着中山装,他们都静静地看着我,像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经常去老屋,每次推开老屋的门,阳光从天井洒下来,照在堂屋的地面上。我看见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缓缓飘浮、旋转,像无数细小的精灵在舞蹈。我站在那里,忽然就明白了:老屋之所以是老屋,不仅仅因为它是祖业,不仅仅因为它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更因为它承载了一个家族的记忆,承载了先人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高祖父建它的时候,一定想过子孙满堂、家族兴旺的景象;曾祖父、祖父们在里面生活的时候,一定有过无数个温暖的夜晚和热闹的节日;父亲和伯父在这里玩耍的时候,一定也像我一样,在天井里数过星星,在堂屋里挨过骂,在厢房里做过梦。

老屋是根脉的延伸。它一头连着过去,一头连着现在;一头连着先人,一头连着后人。只要老屋还在,这根就不会断;只要老屋还有人记挂着、守护着,这个家就还在。虽然现在老屋里空无一人,没有炊烟袅袅,没有鸡鸣犬吠,但我每年都会盖瓦捡漏、修修补补,其实就是在延续这烟火——用我的方式,用对祖先的敬重,用对根的眷恋,用对这些砖砖瓦瓦、梁梁柱柱的不舍。

每年清明、端午、中秋、除夕、元宵,只要儿孙们回老家来了,我会领着他们走进老屋,给他们讲高祖父的故事,讲景德镇的瓷窑,讲南京的瓷器店,讲案几上那些老照片里的人都经历过什么。儿孙们听得很认真。那天,儿子抬起头看着天井里那一方天空,忽然说:“爸,这房子真好啊,能让人静下来。”我心里一动,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每次离开的时候,我都会回头多看一眼老屋。夕阳西下,马头墙的轮廓格外清晰,像剪影一样贴在橙红色的天幕上。我仿佛看见高祖父站在门口,穿着长衫,留着长辫,朝我微微点了点头。他在说:守住它,孩子。守住它,就是守住了我们的根……这老屋的烟火,总要一代一代地延续下去。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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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德芳,中共党员,都昌县苏山乡鹤舍村人,1951年生,字兰生,号元辰山人。曾从事教师、乡镇群众文化、乡镇政务等工作,退休后涉猎格律诗词,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江西省诗词学会会员、九江市诗词联学会会员、都昌县诗词学会会员、苏山诗词分会会长兼《三山吟墨》诗刊主编。诗作散见于《中华诗词》《江西诗词》《匡庐诗词》《都昌诗词》等刊物。偶尔也写些散文,散文书写细腻,在朴素真切的叙述中透出对人性的洞察、对苦难的包容和对美好的坚守。

编辑:毕典夫

责编:刘瑶

审核:许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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