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泉长流

■ 黄爱和

从半山听雨小亭前朝日出的方向望去便是谷帘泉。谷帘泉流泉飞瀑，经年不断，且清泠甘冽，是煮茶泡茶的上好山泉水。相传唐人陆鸿渐在《茶经》中将其列为二十水品之首。后来张又新在《煎茶水记》中记得更为具体：“庐山康王谷水帘水第一”。很长时间以来，人们以饮“一泉水”为美，以饮于“一泉”下而安。既是对这一方山水的偏爱，更是对这一人文历史的津津乐道与茶道传承，更多的时候，我却喜欢徜徉泉下，朝夕与共，四季相安。

那年我在常春山居小住，早晚经常散步至泉下小坐。从一泉茶室穿过，便是一个独立的木质平台，倚山面谷，去履盘腿于平台之上，微闭双目，神与境游。自上而下的山泉水从背后奔来，在溪流中逾石绕阻，形成一条起伏跌宕的白蟒，经木台而下，幽幽咽咽，不绝于耳。扬起的白雾和着山气奔腾，将整个人包裹在山势与水势之间，那一刻，冥坐中忘了自己是在山里，还是在水里。

平台下，有人影绰绰，一老翁麻衣布履，手执书卷，斜倚在溪边的石块上，一童子溪中舀水，长勺够水，似乎总差那么一点点，一童子以蒲炊炉，老翁悠然自在，目不斜视，沉溺卷中。不久，耳中似有水壶冲茶的哔剥声、饮茶的啜饮声、炉烟的呛咳声混杂在一起，清晰且浑浊。我不敢声张，怕扰了他们的茶兴，只静静地一旁立着。冥冥中喉结蠕动，不断咽着口水，汩汩清泉，仿佛从身体内淌过，涤荡我的身心。

不知过了多久，同来打坐的长弓带着蒲团在不远处静坐，尽管他步履轻缓，还是惊醒了我，我一摇头，打了一个冷噤，原来是梦。没过多久，陆羽与二童子的饮茶画面已经塑变成铜像，独立溪边，这一跨越已是千年。

自此之后，我便常来溪边的“一泉茶室”静坐。山岚水气中看四季变化，烟雨迷离处对一丛茅竹，几畹青葱。那年小雪也来山中小住，带着长弓的女儿在此泡茶，我是唯一的客人。小女孩还在幼儿园上学，强烈的好奇心促使她缠着小雪老师好几天，既要学茶，又要学礼，于是，小雪答应试试，看看有没有这个灵性。第一次开课授徒便是在一泉茶室。小女孩认真观察着老师摆弄茶器的一招一式，一丝不苟，当溪中打来的山泉水注入煮茶的铁壶时水泡不断，我们漱手清目，沉醉在眼前的场景中。周身的环境都做了背景，山环水绕，雨意迷离。后来我有一诗记录此状：

雨意风情杂野烟，岭头珠玉坠新泉。

隔帘童子初分盏，尚遣春温润老田。

    —— 一泉茶室雨中遣茶

因谷帘泉壑幽泉清，来此游观者络绎不绝。我喜欢早晚一个人在此幽坐，对面的一片幽篁，时时送来清风，加上飞瀑如雾，茶室内清幽如梦，很多的朋友到访，都喜欢来此小憩。

记得那年初秋，伟柱先生带着几位同学来看我。我们在一泉茶室聊起了过往。因大家都是同学，年龄相仿，正是退居二线的时候，一下子从繁忙的工作中歇息下来，多少有些不适应，大量的时间，正不知如何打发，便四处寻找可以放飞自我的去处，于是，来到一泉茶室。入室甫定，大家仿佛回到了校园岁月，从青葱少年，风华正茂，到理想，事业，爱情，家庭，金钱，命运，子女，教育，成家，就业，匆匆忙忙几十年过去，人生刚进入某种状态，不知不觉，年岁已到，又纷纷退场，仿佛一辈子的时光就在这纷纷扬扬的议论中飘过。一番感慨之后，又精神饱满，笑谈人生。我为众人健康乐观的精神风貌而欢欣，也为积极幸福的人生现状而自安。不愧是一批尝尽人生百味的六零后。我们在茶艺师的默默伺茶中忘了时间，忘了去留，直到日落月升，方始离去。在回程的车上，我口占一律，与同车的伟柱先生交流：

枝离冬叶枫尤灿，朵共红霞鸟并喧。

陶令俗辞荷旦月，康王眷嘱尚浇园。

一生襟抱通茶事，半世情怀到水源。

莫放余生风日好，观云听雨寄东轩。

     —— 一泉茶室品茶

后补写了题记：辛丑十月望日晴好，与伟柱夫妇及汪澄、青松、一平、清滚、金冠、相文等众友同游桃花源诸胜，一泉茶室品茶，至晚月圆始归。

从李商隐的“一生襟抱未曾开”到陈与义“一生襟抱与山开”，人生的襟抱总在寻找着某种对应，有人成功，有人失败，有人志得意满后又重回原点，有人未能全满而又心安自得，如意也罢，不如意也罢，人生就是一个过程，所有的甜酸苦辣都是尝试，所有的风霜雨雪都需要去经历，有一对联说得好：三千年读史，不外功名利禄；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这样一想，“一生襟抱通茶事”也就自然而然了。当初口占这样的句子时并不觉得，只是后来细味，原来所有的襟抱与理想，不过是眼前的一框山水，一杯清茶。如今，能坐在前人煮过茶水的源头小坐，守着日落月升，花开半夏，雪满山中，不仅是一种选择，更像是宿命。

那年，赵青、若飞陪同王一民先生来此品茶，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聊起了王先生的电影。赵青说，王老师的“三乡”（王一民电影代表作《乡情》《乡音》《乡思》）是我国电影史上的丰碑，具有里程碑式的历史文化意义。尤其在九江文化艺术史上是标杆，电影终身成就奖实至名归。然后话锋一转，说，你的《半山听雨》也很不错。不逐名利，扎根传统，有传统文人的风骨与淡远。你放心，十年以后，还会有人读你的书。

一席话，说得我脸色绯红。我介绍说，二十年前，我就在此工作，这些基础设施建设我都参与过，尤其了解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花一木，《半山听雨》一书也是在这山水间完成的。

王一民先生一时来了兴致，向我索要《半山听雨》一书。至晚上十一点多钟，收到王老师发来短信：夜晚，将你的散文集打开，细读了《半山听雨》，走进了山雨的意境，欣赏了天人合一的精神。一支妙笔，使情景，意境，都似雨声清脆而悠然。

这样的话语响在耳边，让我感动。他似乎在不断地提醒我，笔下的文字就是要沾着山林的水汽，贴着古人心目中那份遥念而不计天远地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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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吴晨

责编：肖文翔

审核：朱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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