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桥洞下的背影
■ 刘昌木
晨练,跑过一段跨河步行桥下的跑道。头顶的桥面形成一个桥洞,能挡雨,却挡不住风——毕竟两头都敞着。
跑到这一段时,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正躲在桥洞里避雨。男人蹲在地上,身下垫着一层薄薄的纸板,孩子依偎在他怀里,睡得正沉。我放慢了脚步,不敢惊动他们。
我多看了那个男人几眼:黝黑的脸,眉头紧锁,嘴角紧抿着。眼睛闭着,却掩不住满脸的倦色与愁容。雨还在下,他把外套给了孩子,自己就那么挡着风口。
我心里一紧。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晨练的父子。他是不是刚出来打工,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是不是家里遇到了难处,带着孩子在这里暂时躲雨?我不认识他,但我知道,一个当父亲的,多么不易。
我没打扰,只在心里默念:等雨停了,风歇了,愿他们能寻到一个真正暖和、能安顿下来的地方。
这一幕,让我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自己。
1990年盛夏,在老家农村彷徨了近一年的我,联系上一位高中同窗,一起踏上了去上海打工的路。
那时候的上海,务工潮刚刚兴起,工作却不好找。母亲给我的50块钱路费,很快就所剩无几。我必须尽快找到一份工作,否则居无定所,食无着落。但进厂谈何容易?那时候没人介绍或担保,就算厂里再缺人,也不接收。一连数天没找到工作,我们一天只吃两顿,晚上就随便找个人家的屋檐下,或破庙里,铺点稻草,盖一床薄被。
一开始只能找些苦力活。我的第一份工作是跟车,坐在手扶拖拉机上,帮人装货卸货。那时候的路况不好,一路颠簸,时刻要防止自己被甩出去。拉饲料,180斤一袋,上货时得双手扣进麻袋两角,一发力抛向车厢。开始几袋还行,但一车厢装下来,还要速度快,慢了司机会骂。一天要装好几车。干了七八天,实在吃不消,辞了。
后来又联系上另一个同学。他在工地做小工,说别人给八块一天,他给我十块。干了三四天,每天挑驮重物,第四天鼻子突然流血了……看来工地也不适合我。此时我已攒下100多块钱,但依然不敢租房,还是住在破庙或屋檐下,等多数人入睡后才敢落脚。工作还没着落,钱不能乱花。怎么办呢?父母都七老八十了,啃老也不现实。我不能就这样狼狈地回去,必须撑住。
接下来几天,我一连问了好几家厂,都因为没有工作经验,又没熟人介绍,被拒之门外。心里的急,说不出来。
白天黑夜翻来覆去地想:讨饭?伸不出手。算命?二十出头干这个,像骗子。说评书,谁会听?越想越慌。晴天还好,能在外头走到天黑;一下雨,人就蔫了——吃没着落,住没着落,整个人往下沉。
那天中午,我饿急了,进了一家面馆。邻桌两人一开口,是乡音。我眼睛一亮,凑上去问:“江西九江的?”
“嗯。”
“我也是,老乡!”
我把窘境说了。其中一人说,有个地方招人,他可以介绍。
在那位老乡的帮助下,我终于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大车床学徒。终于结束了十几天吃不饱、睡无定所的日子。
三十多年过去了。如今的我,早已不必为吃住发愁。但今天早上,看到桥洞下的那对父子,我的心还是被狠狠撞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他明天会去哪里。但我从他的脸上,看到了1990年夏天的自己——那个在陌生城市街头,为下一顿饭发愁、为当晚的住处焦虑的年轻人。
时代变了。我当年还能靠力气吃饭,还能在老乡的帮助下进厂学徒。今天的他,哪怕有力气,一些肩挑背驮的活计也正在被机器取代了,我不知道他的出路在哪里。但我真心希望,他能遇到一个像我当年那样,愿意出手帮助他的人。
走过桥洞,我没有回头。我不敢回头。我怕自己控制不住,也怕惊醒那个还在睡梦中的孩子。
我只在心里默默说:兄弟,挺住。三十年前,我也睡过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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