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九江|(散文苑)屋檐下那片瓦

3月23日 19时 长江周刊 阅读 30460

屋檐下那片瓦

■ 魏东升

小的时候,经常是奶奶带着我睡。睡觉前,我总缠着奶奶讲故事。奶奶没读过书,就总是跟我讲细爷的事。我想,至少也讲了几百遍,这让我现在想起来,虽然没见过细爷,但细爷的形象却在我心中栩栩如生,仿佛见过。

细爷叫魏第全,是一位烈士,也是我爷爷的亲弟弟。奶奶说他武艺好。有一回她亲眼看见,细爷站在屋檐下,身子一纵,手就够着了屋檐,轻轻抽下一片瓦,落地没一点声响。然后又一个纵身,把瓦片安安稳稳放回原处。奶奶讲这话时,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她还说细爷能倒立着用手走路,走得比一般人跑步还快。 

细爷是1906年出生的。那时家里穷,他十五岁出门,去瑞昌市洪一乡学武。后来他在那里遇见了革命烈士谈仁存等人,跟着他们闹革命。奶奶不懂什么革命,她只说细爷是替穷人说话的。他走村串户,就劝穷人们抱团抗争。 

1929年底,细爷在邻近涌泉乡锣鼓岭不幸被捕。那些当兵的用长矛戳他,戳了十九处。敌人都当他是死了,扔在那儿不管。 

细爷半夜醒过来,身上还在流血。他怕敌人循着血迹追过来,就沿着小溪往家走,走一段路,把裤腿卷起来扎紧,不让血流出来。走不动了,就松开裤腿,放血。血淌进溪水里,溪水都染红了。再走一段,再卷起来,再扎紧。就这样,走了十里山路,天亮的时候,到了家。 

细爷进门的时候,脸白得像纸,身上的衣服都被血糊住了。他给自己开了药方,让家里人去山上扯草药,去邻近的瑞昌药店配药,敷在伤口上。就那么治,他居然一天天好起来了。

奶奶后来常常对我说:“你细爷这条命啊,是死了一回,又死了一回。”

伤好了没多久,叛徒告密,敌人又来抓人。细爷听见动静,从后门跑上了山。敌人没抓到他,就把我爷爷抓走了。他们把爷爷吊在房梁上,吊了三天三夜。 

细爷在山上听说哥哥被抓,下山了。他找到那些当兵的,说:“把我哥哥放了,我跟你们走。” 

敌人把细爷押到九江县(现柴桑区)新合乡的五一桥,就在那附近把他杀害了,他牺牲时年仅二十四岁。 

后来爷爷活下来了。听奶奶说,细爷换他回来后,爷爷就很少提起细爷。只有一回,不知怎的说起来,爷爷闷了半天,说了一句:“我这条命,是我弟弟换的。”说完就再不吭声。

父母亲活着的时候,每年清明节都要去细爷墓前,给来祭扫的学生们讲这些事。父亲语气平淡,脸上却是肃穆,有时候是母亲讲,她讲着讲着,就在学生们面前边流泪边说:“那条路,他走了一夜,走回来一身血;替兄长赴难,就再也没能走回来。” 

奶奶已经作古,父母亲也不在了。而我,脑子里却还总是浮现这些往事。 

我小时候听这些,只当是听故事。现在自己也五十多岁了,每次想起来,心里头沉甸甸的,像压着块石头。一个人,身受了十九处长矛刺伤,还能挣扎着走十里山路回家,得有多大的命?一个人,伤刚好,又去换哥哥的性命,得有多大的胆? 

细爷的墓葬在一个叫白杨窳的祖坟山。每年清明,我都会去祭拜。有时候,我会站在他坟前沉思良久。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想和他对话,虽然从未见过他。

一个年轻人,二十四岁,躺在那儿快百年了。他大概没想到,他走过的山路,后来的人还在走。他爬过的那条小溪,水还在流。



周刊邮箱:jjrbcjzk@163.com

主编热线:13507925488

版权声明

本原创内容版权归掌中九江(www.jjcbw.com)所有,未经书面授权谢绝转载。


编辑:魏菲

责编:肖文翔

审核:许钦

评论

下载掌中九江

扫描二维码下载,或者点击这里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