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年文脉孕育九江音乐之城
■ 戴永汉
当长江浩荡的波涛拍打浔阳古渡的石阶,那声响不仅是水流的撞击,更是历史深处无数华彩乐章的悠长回荡。九江这片被诗情墨韵浸润了千年的沃土,不仅孕育了近两万首诗词、不朽文章与金石刻痕,更涌动着一条奔腾不息、壮丽恢弘的音乐长河。
周瑜镇守九江,以“曲有误,周郎顾”传乐坛佳话。东晋庾亮、谢尚相继任江州刺史,二人“修复雅乐”;谢尚更创制石磬,开“江表钟石之乐”先河;书圣王羲之刺江州时亦雅好丝竹;檀道济与《白浮鸠》《乌夜啼》诸曲渊源颇深,刘义庆在江州闻乌啼而作歌;南朝《寻阳乐》作为西曲“倚歌”流传。足见千载浔阳江头,始终回响着不绝如缕的音乐文脉。
从东晋桓伊笛中清越千古的《梅花三弄》,到古筝弦上描绘《渔舟唱晚》的夕阳归舟;从《浔阳琵琶》中盛唐气象的遗韵回响,到《我的祖国》响彻寰宇的深情旋律,音乐早已深深融入九江的骨髓与血脉,成为这座城市最深沉、最动人的呼吸与心跳。九江应以其无可比拟的音乐基因和丰沛的音乐资源,去站在时代的潮头,向着“音乐之城”的宏伟目标扬帆奋发。
铸就音乐圣地的厚重基石
九江音乐文化之根,深植于中华文明的沃土,汲取了千年文脉的精华滋养。
箫鼓余韵,康王南巡开启庐山音乐先声。九江音乐文化的滥觞,不能不提一位与庐山结下不解之缘的周康王。公元前992年,“王南巡狩,至九江庐山”,这是“庐山”之名首次见于史册,更是中原礼乐文明与九江山水的最早交汇。更为传奇的是,康王“好音,累寻名山”,庐山康王谷因他得名。每当夕阳西下或山雨欲来,康王谷中隐约会闻“鼓角箫笳之声”,这正是那位“好音”天子留下的仪仗余韵。无论这“仙乐”是风声雨声的自然附会,还是后人浪漫的诗意想象,康王的传说已然为庐山蒙上了一层礼乐浪漫的底色。它无声地昭示着:九江这片山水,早在三千年前,便与中国古老的礼乐文明结缘。那悠悠回荡的箫鼓余韵,如同一粒文化的种子,成为九江“音乐之城”的最初基因。
古韵肇始,战火中的清音与悲歌。公元384年,淝水之战的硝烟刚刚散去,一代名将、音乐大家桓伊出任江州刺史。驻守寻阳,面对滚滚东逝的长江之水,遥想战斗中将士们为国捐躯的壮烈与不屈,胸中块垒难平,遂以笛抒怀,创作出千古名曲《梅花三弄》。以梅花不畏严寒、傲雪绽放为意象,借物咏怀,既寄托了对英烈的深切哀思与崇高敬意,更彰显了士人坚贞高洁的品格。桓伊在江州的笛声,不仅为九江的音乐史写下了辉煌的篇章,更以其深刻的精神内涵,奠定了九江音乐文化中“文以载道,乐以化人”的崇高品格。
归去来兮,田园牧歌的琴韵心声。九江籍的伟大文学家、诗人陶渊明,其影响远超文学范畴。他归隐柴桑,饮酒、抚琴、赋诗,深刻塑造了九江乃至中国的音乐审美。其母为楚地人,深受母亲影响,自幼便对“楚调”(亦称楚声)音乐耳濡目染。在荆州刺史桓玄幕下任职的过程中,更使他深谙楚调精髓。楚调音乐源自战国楚地民歌,以商调式为主,风格或高亢激越,或深沉婉转。陶渊明尤爱商调,在其诗文中屡有提及,如“悲商叩林”“商歌非吾事”“商音更流涕”等。古筝名曲《渔舟唱晚》,其创作灵感正是源于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以音乐语言完美诠释了“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的归隐意境与田园之乐。陶渊明的音乐实践与审美情趣,影响了后世文人音乐,并深深烙印在九江本土音乐的基因之中。
浔阳遗韵,盛唐气象的永恒回响。唐代的九江是重要的水路枢纽和文化重镇,绽放了音乐艺术的绚丽之花。白居易在谪居江州期间,一曲琵琶女的哀婉弹奏,催生出千古绝唱《琵琶行》。“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的意境,“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的乐声描绘,使九江与琵琶艺术结下不解之缘。后世据此意境衍生的琵琶古曲《浔阳琵琶》(原名《夕阳箫鼓》),至1925年改名为《春江花月夜》。以江州(今江西九江)的江南鱼米之乡风光为背景,旋律优美流畅,意境空灵悠远,生动展现了海纳百川的胸襟与悠然自得的生活美学,是再现大唐气象的不朽杰作,是九江献给世界音乐宝库的璀璨明珠。
灵感源泉,经久不衰的时代强音。1924年夏,徐志摩下榻于庐山小天池的天池别墅,住了一个半月。住处附近正在建筑一幢别墅,每天有大批的石工劳作,从早到晚,石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沉郁铿锵的号歌声,深深震撼了诗人,他创作的《庐山石工歌》形式奇特,大量重叠地采用“唉浩,唉浩”和“浩唉,浩唉”的帮腔衬词,复沓回环,反复诵咏,道尽了石工的艰辛和韧性。如今庐山石工号子已被列为江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歌曲《我的祖国》的诞生与九江有着不解之缘,当词作者乔羽初次来到江西在九江第一次亲眼目睹浩瀚长江的壮阔景象时,内心的震撼与澎湃激情催生了“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的传世名句。九江的山水灵气,成为这首唱响大江南北、感动亿万中华儿女的经典歌曲的灵感源泉和孕育之地。他将九江的自然意象升华为民族情感的集体记忆,赋予九江音乐文化鲜明的时代精神和磅礴的家国情怀。
金石铭乐,音乐圣山的永恒交响。庐山音乐文化石刻园是中国唯一以音乐文化为主题的大型摩崖石刻群,以其恢弘的规模和深厚的文化内涵,在中国音乐史上镌刻下不朽的篇章。它巧妙地将自然奇观与人文精粹融为一体,成为一座名副其实的露天音乐博物馆。
最引人瞩目的是那气势磅礴的巨幅《国歌》歌谱石刻。它以坚硬的岩石承载着中华民族的铮铮傲骨,让激昂的旋律在青山翠谷间获得永恒的物化存在。与之交相辉映的,是遍布山崖的百余幅中国现当代音乐名家的珍贵手迹,宛如一部凝固的音乐编年史,记录着几代音乐人的艺术追求与时代心声。
这些镌刻于天然崖壁之上的音乐符号,超越了纸质乐谱的局限,将转瞬即逝的旋律升华为可与天地同寿的视觉艺术。每一道刻痕,都是音乐与自然的对话,是艺术与时空的融合。不仅为庐山增添了浓郁的艺术气息,更构建了一个能够激发创作灵感的独特场域。
这座石刻园已跃升为中国音乐文化的新高地,吸引着无数音乐爱好者前来朝圣。庐山也因此被赋予“音乐圣山”的美誉,其深厚的音乐传统与创新的文化实践,共同谱写出一曲自然与人文、传统与现代交相辉映的永恒交响乐。
巨匠辈出点亮音乐苍穹
九江的音乐星空,群星闪耀,代有才人。
古琴泰斗,国乐擎旗。生于九江修水的查阜西(1895~1976),是近现代中国古琴艺术复兴的领袖人物,享有崇高的国际声誉。新中国成立后,他曾任中国音乐家协会副主席,对古琴音乐的发掘、整理、研究、演奏和推广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打谱、演奏的《潇湘水云》《渔歌》等名曲,琴风雄浑苍劲、意境深邃,成为后世典范。他不仅琴艺精湛,更致力于古琴理论建设和人才培养,是当之无愧的古琴艺术一代宗师。
国际音符,庐山回响。1972年,美国女钢琴家、作曲家弗兰西丝·鲁茨·哈登创作完成了钢琴组曲《庐山组曲》。这部作品的灵感深深植根于她在庐山度过的童年时光。哈登巧妙地将这充满东方泥土气息的旋律,与西方波尔卡舞曲等音乐元素相融合,创作出这部既具中国神韵又富世界语言的杰作。
在中美关系破冰的历史性时刻,哈登夫妇应邀访华,在人民大会堂举行了《庐山组曲》的全球首演,将其郑重献给“全世界的中国人民”。这部作品不仅是庐山自然与人文之美的音乐赞歌,更是中美两国人民友谊与文化交流的动人见证,承载着鲁茨家族跨越百年的中国情结,将九江的声音推向了世界舞台。
乐坛巨擘,桃李满门。甘棠湖边诞生的当代音乐名家吴颂今,不仅是乐坛词曲创作5000多首的高产巨匠,更是培养音乐人才的慧眼伯乐。20世纪70年代初,他的《井冈山下种南瓜》红遍大江南北,影响了几代人;20世纪90年代以来,《军中绿花》《我的老班长》响彻军营;《风含情水含笑》《茶山情歌》掀起席卷全国的甜歌风潮。杨钰莹、陈思思、小曾、周亮、任妙音等歌星都是就由他一手发掘,倾力打造。他还将他的声乐作品改编成交响乐、室内乐,开辟了一条民族音乐西洋化的新奇之路。
多元生态绽放绚烂之花
九江丰厚的音乐土壤,孕育了丰富多样、各具特色的音乐形态。
大地原声,非遗瑰宝。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九江山歌是九江本土音乐最具代表性的活态传承。其旋律质朴高亢、跌宕婉转,歌词即兴性强,多反映劳动生产、爱情生活、风土人情。演唱形式有独唱、对唱、一领众和等,常在田间地头、节庆活动中传唱。九江山歌是九江人民精神世界和情感表达的鲜活载体,是研究古代音乐流变、地方民俗的宝贵活化石,其独特的艺术魅力穿越时空,至今仍回荡在匡山蠡水之间。
文人雅音,道器合一。九江深厚的文化底蕴,尤其是陶渊明、白居易等文人雅士的熏陶,使古琴艺术在此有着悠久的传统和深厚的群众基础。查阜西大师的诞生更是这种传统厚积薄发的体现。古琴以其清、微、淡、远的审美特质,追求“弦外之音”“韵外之致”,与九江的山水意境、隐逸文化高度契合。九江的古琴传承,不仅是技艺的延续,更是文人精神、哲学思想的薪火相传。
黄梅流彩,采茶飘香。九江作为黄梅戏音乐的重要源头之一,其地方戏曲土壤肥沃。九江本土的采茶戏源远流长,这些地方戏曲融合了唱、做、念、打,音乐上以地方小调为基础,伴奏乐器丰富,是九江民间音乐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着丰富的地方文化信息和民众的集体情感记忆。
梵呗道乐,空谷清音。九江作为历史上的宗教文化圣地,宗教音乐也是其音乐生态中不可忽视的一环。寺庙宫观中的梵呗、道乐,庄严肃穆、清远悠扬,如东林寺的佛乐、简寂观的道乐等,它们与九江的山水云雾交融,营造出超凡脱俗的意境,为九江音乐增添了神圣与空灵的气质。
迈向音乐之城的坚实步履
九江拥有成为一座卓越音乐之城的天然禀赋和深厚资本,这是历史与自然的双重馈赠。然而要将“音乐之城”的宏伟蓝图变为现实,需要清晰的路径与切实的行动。
打造核心IP:在浔阳江畔或琵琶亭区域,规划建设一座集收藏、研究、展示、体验于一体的“长江音乐文明博物馆”,系统呈现九江千年音乐脉络,运用现代科技再现《梅花三弄》《春江花月夜》等经典场景。同时,依托庐山音乐文化石刻名家资源,打造音乐名家艺术馆集群,使其成为城市文化地标。
活化经典演艺:以《春江花月夜》为核心,在长江或鄱阳湖之滨打造大型实景演出,融合九江山水、诗词、历史人物及地方音乐元素,展现千年文脉与时代精神。
传承体验空间:在柴桑故地建设“陶渊明音乐田园”主题空间,在修水设立“查阜西古琴艺术中心”,为古琴研修、山歌传习、文人雅集提供平台,深度体验九江的音乐传统。
激活创作生态:设立专项基金,吸引国内外音乐家以九江题材进行创作(交响乐、民族音乐、歌剧等),实施“驻城艺术家计划”,激发创作活力。
打造活动品牌:依托庐山资源与《庐山组曲》的国际影响,策划举办年度“庐山国际音乐节”,设置多元板块,邀请世界级乐团与音乐家,特别关注以庐山、长江为灵感的作品。
构建产业平台:建设集创作、制作、教育、演出、衍生开发于一体的“九江音乐创意产业园”,吸引产业链上下游聚集。
播撒社区音符:串联琵琶亭等历史遗迹,形成可漫步、可聆听的城市音乐脉络,辅以互动装置与语音导览。在公园、广场设置“社区音乐角”,实施规范的“街头艺术计划”,让音乐融入日常生活场景。
根植校园美育:将九江山歌、戏曲、历史名曲等资源纳入地方美育教材,在高校加强相关学科建设,组建学生乐团,开展艺术家驻校活动。
设计声音景观:在城市特定区域(江边、湖畔、山林),引入环境音响装置,播放契合的自然声音或精选九江音乐片段,优化城市听觉体验。
设计文旅线路:设计“千年乐踪寻根之旅”“山歌采风非遗之旅”“古琴问道修身之旅”等特色音乐旅游线路。
开发音乐文创:围绕九江核心音乐IP(《梅花三弄》《春江花月夜》、查阜西、山歌等),设计开发兼具艺术性与实用性的文创产品。
深化国际交流:积极对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音乐之都网络等国际组织,与国内外知名“音乐之都”城市建立友好关系,持续挖掘《庐山组曲》等国际交流故事,支持本土音乐团体“走出去”。
夯实人才根基:系统梳理联络九江籍及与九江相关的音乐人才(名家、学者、传承人、新锐),发挥其引领与桥梁作用。设立奖学金、创作基金,培养本土新秀;与顶尖音乐院校合作,引进高层次的音乐创作、表演、教育人才。
健全教育体系:加强院校音乐专业建设,鼓励社会力量办优质音乐培训,支持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收徒传艺,开展市民音乐普及。
九江的灵魂深处,早已被千年的音符刻满印记,长江的波涛与庐山的云雾,日夜不息地演奏着天籁的序章。这恢弘的交响,其根基之深广、脉络之清晰、底蕴之独特,放眼全国亦属罕见。九江的音乐,是历史的回响,是文人的咏叹,是民众的心声,是山河的灵韵,更是时代激荡的强音。
“音乐之城”绝非一个空洞的称号,它是九江文化自信的巅峰绽放,是城市软实力与竞争力的核心引擎,是文旅融合、产业升级的黄金钥匙,是满足人民美好生活向往的精神家园。打造这座城,是对历史宝藏的深度唤醒与创造性转化。它要求我们以敬畏之心守护千年乐脉,以创新之志激活当代创作,以开放之姿拥抱世界舞台。这座城的辉煌乐章,正等待我们共同奏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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