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松游：为诺奖铺路的九江人

■ 王国宝

2020年6月17日，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中医科学院学部委员、上海中医药大学创新中医药研究院院长林国强应邀在上海中医药大学图书馆作了主题报告，以我国科学家对青蒿素的研究历程为例，回顾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科研工作者为国家发展作出贡献的奋斗历程。

报告中特别展示了一张幻灯片，介绍的是江西名中医李蔚普先生，他在1954年9月发表于《北京中医》第九期的论文《青蒿的抗疟疗效》，论文开篇介绍“修水王松游先生（江西修水的老中医）在本年六月出席江西省首届中医药大会时，曾经公开一个单方：用青蒿子提炼成粉剂，每次服一钱，在一百三十个例子中，服一次治愈者估60%、服两次治愈者估30%，总结起来有效率在90%以上。”幻灯片中展现了三位重要人物：王松游、李蔚普、屠呦呦。林国强院士总结道，一个个中医药先行者、现代青蒿治疗疟疾的实践者，正是他们长期不懈的实践探索与积累，为后来的重大突破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催化了诺贝尔奖的申报成功。

 林国强院士在讲座中介绍修水名医王松游

林国强院士作报告时的听众中，恰好有一位修水籍乡贤樊天佑教授，看到画面中出现修水王松游先生的字幕时，他非常激动，拍下了这一瞬间。

林国强院士提及的王松游先生，是修水县义宁镇联诊所老中医。1883年王松游先生出生在何市镇大里村水碧源一个崇文尚武的世家。《王氏宗谱》载，王筱波、王松游兄弟二人互敬互爱、至老不衰，王筱波在家操持，王松游忙于备考。因停科举、清末义宁州知州杜璘光聘王松游任州署办统计，上峰考试以义宁第一，进入江西省立法政大学，专习政治、经济。民国六年入都应文官获选签，分配至交通部任科员，后在财政部、京汉铁路局任科长。

宁红茶业的革新者

满怀报国之志的王松游，面对当时政府的腐败无能，他渐生厌倦。1932年，这位曾参加全国文官考试的北洋政府官员，毅然辞官返乡，投身实业。他接掌家族参股的忠信昌茶行，并创办立达茶园。“立达”一名取自《论语》“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彰显其实业济世之志。这一选择，恰如修水先贤黄庭坚诗云：“文章功用不经世，何异丝窠缀露珠”。

1936年，他以5000银圆的价格收购已停产的宁茶振植公司。这家由沪帮、粤帮茶商于1915年创办的公司，是我国第一家农工商一体化的机械化现代茶厂，其创办的目的是提高中国茶的整体质量，增强与印度、锡兰等外国茶叶的竞争力。备受国人瞩目的蒸汽机被引进该厂使用。厂房2万多平方米，大小房间100多间，固定员工540人。总厂下设发动机房、揉茶厂、筛茶厂、挑拣厂，并建立龙蟠、榨里、只坑、二蓬、外横坑、内横坑、西坑、桐树下8个工区，为宁红茶的机械化、标准化甚至全国茶业发展作出重要贡献。

1932年实业部在白鹇坑创办茶叶改良场。吴觉农、冯绍裘、梁熹光、俞海清、庄晚芳、方翰周等近代茶界知名人士都曾在此从事茶叶树种改良和机械设备更新工作。来自全国各茶区的茶叶学员纷纷来这里学习，白鹇坑茶叶改良场成为与祁门茶叶改良场齐名的近代茶学摇篮。是中国现代第一批由手工茶进行机制茶改良的工厂。

因宁茶振植公司总经理唐吉轩不懂外贸，产品出口苏联外汇结算中，被代理商将美元改成了卢布，造成重大损失。一时间，股东内部纷争激起，最终宁茶振植公司于1936年停产。《修水县志》记载，王松游收购宁茶振植公司。王松游先生的这一举措，既保全了千亩茶园，又为当地茶业发展保留了复兴的火种，更为之后两年与旧中茶公司合作改良茶树品种和机械化制茶奠定了坚实基础。

1938年，是中国茶业发展的关键年份。自清朝灭亡之后，面对印度、斯里兰卡等国茶叶的兴起，中国茶叶在国际上的影响力下滑，传统树种特别是加工工艺和生产设备已远远落后于新兴茶叶大国日本和印度。王松游先生邀请其兄长王筱波，放下家族入股经营多年的忠信昌茶行业务，与茶界泰斗吴觉农先生创办的修水茶叶改良厂一道，与成立仅一年的中茶公司合作，引进现代制茶机械与技术，改良传统宁红茶的种植与加工工艺，显著提升茶叶品质。成为旧中茶公司在全国的七家改良厂之一。

同年5月，王松游在宁红茶核心产区漫江创办立达精制厂。该厂成为中茶公司在全国设立的29个茶厂之一。中茶公司在江西仅两家茶厂，另外一家为铅山县河口茶厂。立达精制厂投产当年即生产高端宁红茶49担，全部用于出口创汇，为战时经济贡献力量。

1938年到1940年随着抗战烽火的蔓延，中茶公司工作从江南茶区逐步向西南茶区发展。创办的佛海茶厂（大益集团前身）、顺宁实验茶厂（滇红集团前身）等29家旧中茶公司央企茶厂，后来都成为全国茶区的支柱企业。而中茶公司立达精制厂更是为数不多的以当地合作企业命名的茶厂。

抗战爆发后，长江茶路断绝，外地茶商纷纷撤离，修水茶业濒临崩溃。王松游先生出任江西省茶叶公司协理，主持茶叶统购统销。1939年，他冒着日军轰炸的危险，辗转湖南衡阳，出口红茶2万余箱，创汇76万余元，全部用于支持抗战。

当时修水白鹇坑立达茶园不仅创收了外汇，更为当地的经济作出了巨大贡献，时至今日，白鹇坑上了一点年纪的人，无人不知茶行里（立达茶园）。

图为江西修水立达茶园萎凋机。左为王松游先生之子王鹤，右为其兄长王筱波。

年近90岁的当地村民林红启老人和本家弟弟林贵启老人，说起茶行里至今仍然激动不已。他们介绍，当年白鹇坑茶行里常有英国、美国等国家的茶商来买茶。每当春茶开采时，漫山遍野的采茶姑娘，欢声笑语和打鼓声能传出几里去。别看白鹇坑是山区，山多田少，自从宁茶振植公司开办以来，特别是1936年王松游、王筱波兄弟接管之后，白鹇坑就是修水最富裕的地方，外地姑娘争着嫁到这里来，因为春天可以采茶，夏秋可以拣茶，男客（男人）可以进厂做茶、女客（女人）可以进厂拣茶。王松游、王筱波从来不摆架子，对每一个村民和工人都很和善，外地客商带来的好吃的都会分享给邻居和工人，当地的修桥铺路建学校，都是茶行里出钱出力。修的青石板便道至今还能通行。在乡邻眼中，王松游先生是好郎中、王筱波先生是好地仙（堪舆先生），凡事只要邻居、村民开了口，都会有求必应的。

王松游先生在抗战期间主持宁红茶从南路出口，赢得了茶农和茶行的尊重。当时宁红茶区流传的茶谣：“立达茶、香又醇，一盏宁红暖人心；松游公、心系民，漂洋过海赚外银。”

王松游先生的实业救国精神，深深影响了下一代。1937年抗战爆发后，其子王鹤从日本学成归国进入中茶公司，凭借其专业才能，先后担任公司会计科长、驻屯溪和雅安办事处经理等重要职务，奋战在茶叶统购统销和出口创汇的第一线。在战火纷飞的年代，父子二人在不同岗位上奋战，为支援抗战作贡献。

1949年6月修水解放后，王松游将毕生经营的立达茶园全部资产无偿捐献国家，仅盐一项就有4200余斤（修水是缺盐区，自古以来盐全靠外运，价格高），成为组建修水红茶厂（中茶公司四大红茶厂之一）的重要基础。

青蒿治疟的实践者

王松游先生不仅是一位杰出的茶人，更是一位在中医药领域有着重要贡献的医者。他深受传统儒家“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思想的影响，在钻研茶业的同时，始终致力于中医药的研究与实践。1919年，修水乡贤徐瀛芳先生也通过了北洋政府的文官考试，与王松游先生一起在北京任职。徐瀛芳先生是著名中医，在民国期间曾担任全国中医委员会委员。他和王松游先生私交极厚、探研中医和诗书唱和。《修水县志》录有一诗《答王松游》：“忍问京华事、纲维莫更言，纵横连节度、假借到王孙，三户遗黎苦、千门战迹存，欲问何处好？群盗满乾坤”。他们以同乡之谊、共同的兴趣，互相探讨中医单方和救世之道。

据《修水卫生志》记录，王松游工文、通医。曾于重庆挂牌行医，后入义宁镇联诊所，为改良药物剂型，研制可口健胃散。其消炎灭菌膏、风湿膏、贴敷无名肿毒及风湿肿毒，疗效显著；并研制一种驱虫丸临床验证，疗效甚好。

据《修水县志》记载，1950年王松游创制“驱疟丸”，该药对疟疾的治愈率达到90%以上，在修水当地广泛应用，疗效卓著。这是他自青年时期就开始研究中医药，结合临床实践的成果。

1954年，在江西省首届中医代表大会上，王松游先生胸怀坦荡，毫无保留地公开了使用青蒿子治疗疟疾的单方，并附上了详实的130例临床试验报告。这一无私之举，为更多医者所了解和应用。

同年，江西名中医李蔚普在《北京中医》杂志上发表《青蒿的抗疟疗效》一文，文中明确指出其验证并推介的正是修水王松游先生所公开的方剂。这篇文章的发表，使王松游先生的青蒿治疟经验得以在更广范围内传播和应用。1958年，江西省农业厅中兽医实验所编纂的《兽医中药学》更将此方推广至兽医领域，可见其方在当时已获得相当程度的认可。

尽管王松游先生并未直接参与现代青蒿素的提取与研发工作，但他基于传统药学知识并结合临床实践的早期探索，无疑为后来研究者提供了重要的线索与启示。林国强院士在上海中医药大学展示的那张图片，正是对王松游先生在青蒿素研究谱系中先驱地位的肯定。

据《王氏宗谱》记录，除了青蒿治疟的研究，王松游晚年还致力于茶叶的深加工与药用价值研究。他尝试从茶叶中提取元素发明“可口健胃茶”，并探索将茶叶精炼成“茶素”用于治疗各种疾病。这种将日常饮品与医药保健相结合的理念，再次体现了他学以致用、造福百姓的初心。

地方文化的守护者

王松游先生国学根基深厚，在诗文、书法、楹联等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诣。

1936年，修水县成立古城墙修复委员会，由乡贤廖士翘先生担任修复委员会委员长，王松游先生与王澈清先生担任副委员长，共商修水千年古城墙的修复工作。后因日寇入侵，此项工作作罢，也由此可见王松游先生在当地的声望。

1941年，国民政府第三十集团军在修水城郊良塘修建抗战忠烈祠，王松游先生以修水茶叶公会会长的身份，代表茶界撰联并刻于石柱之上。联曰：“从西蜀、越东川、捍卫湘南、屏藩赣北、是王师、是义战、浴血换山河、耿耿精忠光夏甸；振欧风、挹美雨、伸张公理、摧毁强权、为民主、为国家、糜躯争胜利、煌煌伟烈耀修江。”

这副长联对仗工整，气魄恢宏。上联以空间流转勾勒出抗战的壮阔画卷，下联以精神信念升华牺牲的价值意义，既悼念英灵，又鼓舞士气，充分展现了王松游先生作为传统文人的家国情怀与文学造诣。

王松游先生家族的抗战贡献并未止步于茶业。王松游的大女婿匡正宇（江西修水人），是另一条战线上的重要人物。抗战期间，他担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航空委员会政治部主任秘书、战干团办公厅主任。1938年，中国军队在武汉空战取得击落21架日机的重大胜利后，中国共产党派出以周恩来、王明（陈绍禹）、吴玉章、罗炳辉等人为代表的代表团，前往慰问。匡正宇参与了接待工作，并与中共代表团成员留下了珍贵的合影。这张照片不仅是个人生涯的纪念，更是国共合作、团结抗战的历史见证，也反映出王家所连接起的、更为广阔的社会网络与全民族共御外侮的抗战图景。

1948年，时局动荡，王松游主持纂修《王氏宗谱》。他与大里同宗王作新先生一道，全额出资修缮宗谱。在修谱过程中，他做出了一个颇具远见的决定，取消家谱中的“职官栏”。这一举措在后来的特殊时期，保护了许多曾任职的族人。

更令人敬佩的是，在修水解放的前三年，他与兄长王筱波和乡贤同宗王作新一道，免除所有佃农与租客的田租。何市自古就是修水的粮仓，有“奉乡熟、修水粥”的民谚，但在抗战胜利之后的几年中，各类苛捐杂税和摊派压得贫苦农民喘不过气。何市镇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多次提到：“那几年松游先生、筱波先生、作新先生免收租金，让很多贫困家庭多养活了一两个人，真的是积德行善。”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王松游先生在义宁镇联诊所行医，对于家里贫穷的街坊市民，总是义诊甚至自行补贴药费。修水一中老教师吴润根先生曾记得，1958年他就在王松游先生的诊所看过腮腺炎，一贴膏药就解决了。王松游先生以其在修水医药界的崇高威望曾当选修水县第一届人大代表、第二届、第三届修水县政协常委。王松游先生于1961年11月1日在修水逝世，享年79岁。修水县各界给予王松游先生极高的荣誉和治丧规格。这位曾捐尽家产、惠泽一方的贤达，晚年清贫，真正实现了“大无大有”的境界：无产无财，却有大爱大德；无声无息，却有功德长存。

编辑：吴晨

责编：肖文翔

审核：吴雪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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