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 鲁

方言可以说是地方文化最突出的特征。一个地方的戏剧、曲艺、歌谣、谜语等文艺形式都是以方言作为工具才得以表达的。当然地方文化还包括人情、风俗、习惯、服饰等方面，这些方面的特征有时候也会反映在方言里。方言研究实在是研究地方文化的一把钥匙。都昌方言沉淀着赣北地区独特的文化记忆与生活方式。

南昌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南昌大学客赣方言与语言应用研究中心研究员卢继芳所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于2025年1月出版的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成果的《江西都昌方言语音研究》在全县24个乡镇65个方言点深度调查的基础上挖掘了赣语昌都片都昌方言的语音特点。全书共分五章，从语音面貌研究，到其与中古音系的历时比较，再到都昌方言内部差异的地理分布与比较，全书形成了“微观描写——历史溯源——空间分布”的三维研究结构。更值得注意的是该书关注了都昌方言与吴语、湘 语等邻近方言的关系。著作提供了第一手的田野调查资料还展示了都昌方言中宝贵的文化资源，进一步深化了赣北赣语区域演变特征研究，对于挖掘深化赣语历史发展、吴赣湘三地区域文化关系以及汉语方言演化也具有重要价值。

都昌方言首先是一部“口传的地方史”。每一个特殊的语音现象背后，都隐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迁徙与文化交融。书中细致记录的文白异读现象，认同历史层次是若干有对应关系的音类系统地并存于同一共时系统的叠置现象的观点。都昌方言的文白异读现象记录了都昌自汉代建制以来悠久的历史发展。都昌方言在古敷母、古微母、见系字、日母字声母上存在文白异读现象；韵母上主要表现在遇摄、止摄、蟹摄、臻摄、梗摄、通摄；声调上浊入字也存在文白异读现象和文白配合关系。相较于文读，白读更具有当地“乡土”色彩，例如“尾_猪尾节”文读ui²⁵⁴、“尾_猪尾巴”白读mi²⁵⁴，“夏_夏天”文读xia³¹、“夏_姓”白读ha³¹。这不只是简单的语音变异，而是自古以来语言在都昌土地上层层叠加的历史见证。都昌地处鄱阳湖畔，位于赣江、鄱阳湖、长江航道重要节点。历史上屡次移民潮在此交汇，这些不同时期、不同方向的移民带来的语言交汇，在都昌方言中沉淀为复杂的语音系统。都昌的语言系统真实地记录了都昌人的迁徙史与文化史。

语音的选择与保留，往往反映了该地区居民的集体心理与文化认同。都昌方言中保留了大量古汉语特征，在普通话日益普及的今天，这种对古老语音特征的坚守，实质上是地方社群对自身文化根源的自觉维护。尤其是都昌方言中独特的声调系统构成了一种仅属于都昌人的声音标识，这种声音上的“独特性”强化了本地人的归属感与认同感。在城镇化高速发展的当代，这种通过方言维系的地方认同显得尤为珍贵。

语音的演变往往与社会结构的变化息息相关。《江西都昌方言语音研究》详细地对比了不同乡镇、不同年龄层的语音变异，勾勒出一幅动态的社会结构图景。老一辈与年轻人之间的语音差异，反映了文化传承的断裂与延续。不同乡镇发音区别，则映射出了乡镇之间的地缘关系及共有的历史渊源和个性化的发展。通过该书的描述，我们得以观察都昌社会结构的微观变迁。

随着普通话的推广，地域文化标记的方言传承与保护必定会面临挑战。《江西都昌方言语音研究》在记录方言现状的同时，也保留了最原始的可供考查的语音资料。书中所记录的许多特殊发音，在年轻一代中已经日益罕见；一些传统的语音区别特征，在普通话的影响下逐渐模糊。都昌方言中，新派（青年层）与老派（老年层）的语音差异显著，集中体现在声母、声调与文白异读三个方面。声母上老派保留更多古音特征，比如来母拼细音韵母读塞音 [d/tɦ]、止摄精组字读浊塞擦音 [dz]、溪群母多读零声母；而新派则明显向普通话靠拢，表现为边音化、擦音化以及声母的重新出现。声调上老派能够区分阴入与阳入调，新派则出现调类合并，如全浊入与次清入合流。文白异读方面，老派多保留本地白读层，音韵存古；新派则更倾向于文读层，读音更接近普通话。整体上，这些差异反映了方言在年龄层间的历时演变，新派语音变化快、受普通话影响深，老派则相对保守，存留了更多早期的方言特征。在这个意义上，该书具有了文化抢救的性质。

《江西都昌方言语音研究》通过田野调查获取第一手语音资料，书中的同音字汇表极大地保留了都昌方言中的特色文化。例如“豚”指小猪，“乌灯”指灭灯，“昼”指上午，保留了古语色彩；“禾花”指水稻穗花；“过果”指患麻疹，“做胎人嘚”“做好人”特指孩子患麻疹的委婉说法；“麻间饼”指本地中秋月饼；“买水”指封殓前亲友要去七个不同姓的村庄的七口池塘取水给逝者洗身体；“做夜斋”指老人去世，出殡日请道士为其超度；“偷发”指建新房时屋主上山选择梁木后趁山林主人不注意砍掉，然后在树蔸上放个红包。这些宝贵的材料不仅如实记录了当地的方言而且反映出了都昌的文化习俗，为未来研究提供了有力的材料。

《江西都昌方言语音研究》是一座方言民俗文化的博物馆，收存了都昌人的历史记忆；它是一本地方文化的密码本，记录着鄱阳湖畔独特的生活方式。这样的方言研究提醒我们文化多样性不仅体现在可见的物质文化遗产上，也存在于这些看似平常的乡音之中。

当我们翻开这本书，耳边仿佛响起鄱阳湖的浪声与都昌乡音交织的旋律。方言语音研究始终指向一个问题——在不可逆转的现代化进程中，我们如何为这些独特的声音以及它们所承载的独特文化保留一片生存的空间？只有在当下准确地记录并保存才能为后世之人留下可供参考的宝贵材料。

（作者系南昌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高校影视学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