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九江 | (散文苑)绝唱,用生命呵护的爱

2月7日 20时 长江周刊 阅读 29708

绝唱,用生命呵护的爱

■ 邱益莲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每读到这诗句,总不免心房颤动,感慨万千。在这个人情世界里,贫贱夫妻更是万般艰难。但元稹和韦素的夫妻情深,给世人留下了一份绵绵的遥想,遥想山的那边总能找到温情——永久的,不因时光的淘洗而褪色,不因岁月的冲刷而磨损。

山村寒飕飕的,开春后却阴霾笼罩,密雨横扫。新年里,我家的堂前搭一个简易的祭台,摆着三牲、水果和糕点的方桌上,燃着长长的香。在袅袅的香烟中我们围着火炉守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从前。望着祭台上父亲的相片,泪水从我的双眼肆意滚下。抬眼望见对面山脚下废弃的那栋老屋子是多么苍老,感时伤世,愁绪万千。那是父亲建造的房子,当年的月光下,帮工的邻居挑砖抬石,哼着吭哟吭哟的调子,犹在昨天。父亲那时像一棵春天的树,风光得很,有力气有手艺,还有点钱,建的这栋房子是十里八乡少有的新房。房屋建好后,连公社干部都来祝贺。而今望着那所多年无人居住而废弃了的旧房子,很难想象父亲曾经的青春是怎样被时光悄悄洗刷殆尽的。

屋外冷雨不停,脸上泪水扑簌簌滚落。正当我迷醉在昔日的时光里不能自拔时,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爆竹,惊扰着我的旧梦。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伙人鱼贯而入,放下雨伞就到祭台前跪拜,是姨母家的表哥表姐们,带队的是大表哥。

记忆中,小时候我家有大小事务总是大表哥来帮忙应衬,母亲对这个外甥特别喜欢,我们也特别崇拜他。我那时总是要仰着头看他,觉得他很高,脸色红润。现在虽然没感觉到他有多高大,但是样子还是和从前差不多,虽然见面少,感情依旧。他还是红润的脸,样子很精干。围着炉火,大表哥说起父亲当年的趣事,我突然记起了大表哥结婚的时候,父亲带我到卢源参加婚礼的情景。一所大四合院,住着好多人家,堂前摆了好多酒席,我们住了好几天。新娘子枣花嫂嫂很是热情,总是带着我玩。姨母家是个大家族,人口特别多,我总是弄不清那些人的辈分。表兄妹中唯有大表哥经常到我家来,他会讲故事,总是豪气冲天的。月光下,他会讲好多他家那边的新鲜事,我觉得他特别亲切。晚上睡觉我都要和他们挤一床,睡在大床的里头,冬夜嫂嫂会给我盖被子。这些事我记得特别清晰,长大后一直客居在外,很少与他们往来。不知道枣花嫂嫂是哪一年过世的,听说大表哥很是伤心了一段时间。

姐姐做了几个菜,给表兄妹们斟了酒。记忆中大表哥一直蛮爱喝酒的,这次却没喝,只是喝着茶,他说不想喝。姐姐坚持劝他喝两杯,大表哥还是没动心。吃了点菜,聊了一会,因舅母也是年前刚过世的,初三摆新炕,大表哥带着他的几个姊妹起身去舅舅家祭拜。他们离开后,姐姐和我说了好一会儿大表哥的境况,说那个表嫂过世后,大表哥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几年,之后娶了现在的嫂嫂,虽然现在的嫂嫂不像枣花嫂嫂对我们那般热情,但是与大表哥过得还好。

过完正月初三我就离开了小山村,雨还是下着。因为我要加班,虽无法割舍,但不得不离开。那是我小时候生活的村庄,也是父亲终老的地方。一个广东人,最后托身在他的兄弟姊妹无法遥想的那个山村,他年轻时落户在这里,说着与这个地方完全不同的语言;壮年跟我客居浔城,一晃竟然二十多年;老了叶落回到山村,他却无法回到广东故土,山村就成了他的归根之所。每想起一些细节,我就情不自已,太多的记忆折磨着我,人为何会匆匆老去呢?

上班后的忙碌让我无暇沉湎于逝去的时光,今年的阳光总是冷淡,忽阴忽阳的疲软状态,难得一见春光明媚之状。花花草草却很执着,偶尔晴一两天,气温稍高点,它们就热热闹闹地开得铺天盖地的,就像一群女人,风骚艳丽。清早坐在车里往单位上早班,拧开收音机,就听到一个女人凄苦地哭诉。女人得了绝症,丈夫从亲朋好友中借了十六万元说是给女人治病,钱到手丈夫却失踪了,电话再也不通了。三年婚姻,一去杳如黄鹤,绝望的女人向记者哭诉着。这样的事例听得太多了,甚至是做父母的将患重病的孩子遗弃,患难关头相遇的恋人,随着时间的洗涤,温情不再……

 “你知道吗,大表哥病得很重,据说是肝癌。”姐姐给我的短信。我惊得一愣一愣的,赶紧打电话细问详情。“正月初三不是好好的吗?”“是啊,他是初六发的病,肚子痛,发烧不退,在当地镇上医院治没效,到县城一检查医生说是肝癌晚期。”“现在呢?他在哪住院?应该到上海去看看。”“唉!”姐叹了口气说,“他待在家里,哪有钱到上海治?两个儿子在外打点工,也就是混个生活。听说他自己存了五万元钱,但是不舍得拿出来用,他说要留给现在这个嫂嫂。他虽然不知道自己得了癌症,但是他感到了病的严重。他说这个老婆跟着他十多年,又没生一儿半女,无名无分,连结婚证都没有一个,如果她自己病倒了,以后没人照顾真可怜,这五万元钱要留给她养老。”姐姐幽幽地诉说着,我听得泪流满面。一个农民在大病来了时,却要将有限的积蓄留给一个跟自己十几年的女人。走在死亡边缘的人,还在想着如何最后为自己爱过的女人负责。

大表哥只是黄龙山脚下的一个农民,没读多少书,一直辛勤劳作,生命的尽头,想的是如何将妻子的生活安顿好。混迹在读书人里,在城里生活了几十年,我很少听过让我感动震撼的故事,倒是“大难来时各自飞”的剧情不断上演,在稀薄的人情世界里,总觉得“曾经沧海”只是遥远的神话。大表哥是一棵树,好大的一棵树!

倚在窗前,看李花被狂风扫落,一瓣瓣依依不舍地离开枝头,一阵曼舞后终归飘落大地,香消玉殒,残败不堪的样子,甚是心痛。昨天风和日丽时,每一朵花都是那么精神。田埂小路上,曾经远远地就喊“姨娘”的那个小伙子,高高大大的,在年幼的我眼里,那是一个多么英武的男子汉,他总是含着笑,有什么好歹事,都是他来我家帮忙,怎么说病倒就病倒了呢?壮年,应该是花样年华,曾经挑着担子都能轻松翻越黄龙山来我家做客的哥哥,而今他能经受住这风雨的袭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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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魏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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