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九江 | (散文苑)启蒙

2月2日 18时 长江周刊 阅读 31329

启 蒙

■ 袁德芳

我家老屋隔壁那个厅堂的光线永远是昏昏的。高高的房梁上,有细小的尘埃在几缕斜射进来的日光里浮沉,像极了光阴本身的碎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旧木头、陈年纸张和干涸墨汁混合的气味,沉静而肃穆,压抑着我们这些六七岁孩童的活泼。杭荣老姑妈便坐在这片昏蒙的光影里,像一尊被岁月蚀刻过的木像。她总是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硬的靛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紧致的髻。脸上没有多少表情,皱纹的走向也是向下的,仿佛承受着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老姑妈是我的启蒙老师。我们的学堂里没有黑板,没有粉笔,只有老姑妈面前那张暗红色的旧方桌和我们膝上摊开的泛黄线装书。她不教算术,不唱歌谣,只教背书。我们背书的声音起初是怯生生的,蚊子似的嗡嗡响;在她的目光注视下,渐渐不得不大起来,汇成一片参差却固执的童声合唱,在空旷的厅堂里撞出回声。“人之初,性本善……”那些字句,像一颗颗生硬的、未经咀嚼的豆子,囫囵地滚过我们尚未开蒙的舌尖,落入懵懂的心里去。我们不懂“性相近,习相远”的深意,却在“冬则温,夏则凊”的训导里,隐约觉出一种对父母小心翼翼的恭敬来。

老姑妈手里常握着一柄光润的竹戒尺,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仪。谁的声音低了,走神了,那戒尺便轻轻落在桌面上,“笃”的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小心脏猛地一缩。她的声音不高,没有教书先生惯有的起伏顿挫,只是将那经文一遍遍复述,仿佛那不是教给孩子的功课,而是她自己日日必修的、与往昔对话的某种仪式。唯有在听到我们背得极其流利,一字不差时,她向下抿着的嘴角,才会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松动一下,那大约便是她的赞许。

我那时并不知道“杭荣”这个名字里,藏着一个江南的杭州,和一份门第的荣光。更不知道这位整日与孩童、经文为伴的老姑妈,曾是五品县令的孙女,腹中装着整整一个旧式文人世界的经史子集。我们只晓得她是个一辈子没嫁出去的“老姑婆”。后来,从大人们零星的、压低了声音的闲谈里,我才像拼凑一件打碎的瓷器,慢慢知晓了那个故事,她如何因满腹诗书而被夫婿考校,如何纯真地提笔为自己写下休书,又如何在那张自己亲手写就的纸面前,百口莫辩,被命运的噩梦轻轻一击,便退回了娘家高高的门槛内,再也不曾出来。

知道这些时,我已不在那厅堂里读书了。可那个故事,却像一滴滞重的墨,悄无声息地洇进了我关于那厅堂、关于诵经声的所有记忆里。我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何她的目光总是那样沉静而遥远,仿佛看的不是我们,而是厅堂梁柱后某个虚空里的点;为何她执拗地、几乎带着一种虔敬,要我们将“夫妇顺”“谨为去”之类的句子刻入脑海。她不是在教我们知识,她是在用她毕生信奉却又被这信条所伤的那些晶莹而坚硬的道理,为我们筑起一道她认为安全且正确的堤坝。

她倒是格外称赞我的字,说我腕子稳,笔画里有骨架。有一回,她握着我的手,在毛边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一个大大的“正”字。她的手很凉,瘦而有力,带着常年接触纸张与墨的微糙。“字如其人。”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心正,笔才正。”这话我当时自然不甚了了,只觉得被她握着手写出的那个字,格外端庄,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稳重。因这份鼓励,父亲特意给我买了一块小小的黑板。我用心在上面写字,然后将黑板挂在脖颈上,跑到巷子里去,模仿着货郎的调子稚气地叫卖:“卖字喽——卖好字!”引来邻人善意的哄笑。

后来,我进入小学新的校舍。老姑妈的身影,连同那厅堂的昏光,渐渐被推到了记忆里一个蒙尘的角落。直到许多年后一个微凉的黄昏,我握着女儿的手,教她写下人生第一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她小小的、温热的手心贴着我,笔下却毫无章法。那一瞬间,毫无征兆地,老姑妈那只凉而瘦的手,她握着我的手写“正”字时的触感,那厅堂里弥漫的陈墨气味,以及那一片稚嫩却响亮的“人之初,性本善”的齐诵……像潮水般轰然漫过岁月的堤岸,将我吞没。我竟有些恍惚了。

我蓦地懂得,我的启蒙,是始于那只冰凉的手所传递的、一种对“方正”的近乎执拗的信仰。那厅堂还在,老姑妈却早已化作故乡山丘上一抔安静的黄土。然而,在每个需要提笔书写的时刻,在无数个人生路口需要作出抉择的刹那,我仿佛总能听见,在那一片记忆的昏蒙的光雾深处,传来竹戒尺落在旧木桌上,那一声清冷而笃定的“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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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魏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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