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醉山房遇上了云
■ 黄爱和
如果说庐山上的斗米洼是个巨大的漏斗,云醉小院就在漏斗的最上沿。站在小院向四周放目,长冲河从东向西,绕过南线,蜿蜒而去,仿佛一条银蛇,卧伏在远处,时隐时现,隐处山峦叠翠,绿云成堆,现处银鳞闪耀,白练长空。最难得的是隐隐雷声如数支巨大的管弦,合奏成一曲亘古不变的衬底音乐。西侧的山势回环曲折,到了斗米洼便形成螺旋回复,几栋村舍,高低错落,依势而成。我曾经的小木屋就在漏斗的外沿,俯视我的小木屋,宛如一只小小的甲壳虫,爬伏在竹林与茶林之间,静听岁月无声。
最值得称道的便是那天边飞动的一抹抹云。连日的晴燠,让天空更加遥远,透亮,澄澈,蔚蓝蔚蓝的天幕,托着几片大小不一的云,因而云也更加洁净,纯粹,轻盈,像飘起的飞絮,轻巧得只有形态,没有重量;像起伏的动漫,笨拙,愚顽,机巧,无心无肺。要么悬在半空,独立静止,要么连绵呼应,聚块成组,几组之后又构成群组,共同演绎不同的人物,走兽,山川异域,风月同天。云是天空中的拼图,左一块右一块,缝缝补补,挂一漏万,拼出的是大小不一奇形怪状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带风的云,触觉灵敏,如飞龙在天。带雨的云,浓情蜜意,阴郁沉闷,每时每刻都在酝酿着勃发的情绪,随时随地变换着不同的脸色。最难忘的是傍晚的云,行走的夕阳,投射出绵柔祥和的光,涂在紧贴的云霓之上,折射出暖色的红韵,成为灿烂的霞,霞是云霓的盛大节日,霞为云霓披锦着彩,走马观花。
冬天的云有些含糊,与天空混同一色,云也是天,天也是云。夏天的云,最爱静立,如成群结队的山羊,时聚时散,聚时如茂林修竹,映带左右;散时如银河泻水,各自西东。春云是蓄水的海绵,每一片云霓的移动都蕴含着浓情雨意,树木张开枝臂,等待春云的抚慰,花草积蓄一冬的力量只图冒出头来,仰望遥远的云际。林中的小鸟奔走相呼,春云来后春雨来,躲过一场春雨,还有一场更大的雨,春天的云是雨,春天的雨是更多更密的云,雨过天晴,依然是云。夜月里,窗外的云飘来又飘去,摇晃的竹枝上一鸟独立,啼啭不止,是在求偶还是在哭泣,身影衬出黑白分明的窗景,无云可依。
在云醉小院,日可牵云共舞,夜可揽云而眠,行可携云同往,住可与云同悠。院子的主人一早起来,推开院门,也在推开积云,扫院也是扫云,扫云如同扫叶,沙沙作响,一帚一痕,扫后的落叶堆积如山,扫后的积云涨池如水。水在池中荡漾,云在院中游荡。十几年前我第一次读到陶博吾先生书联“夜开东牖邀明月,早上南山扫白云”,就感觉到老先生是在说一种诗境,多少年来我一直在寻找,没想到的是,寻了大半辈子的东西,竟意外地在身边而不知不觉,不禁莞尔。
那年我住在小木屋里,每天总喜欢背个布包,一瓶水,两个馒头,几本书,沿着荒村古道,行走在云雾之中。云是山中的行伴,雾是路上的山门,小径太多,山路太峭,山门太厚,总也穿不了不计长短的山门,数不清究竟有多少奇峰异岭在等待我去消受。
沿斗米洼的山道上行,穿过大大小小的松树丛峦,便是一条更为蜿蜒的山石小道,经胡宗南别墅,左折是一条石砌的甬道直通如琴湖畔,右折则可直达河南路与香山路。每一步山道都在拨云见雾,踩踏在前人的足迹之上,如果用心感受,前人的足音或许还在空气中缭绕。
古人云:拨云寻古道。事实上云是拨不开的,浓云如水,拨开于此,又聚集于彼,还来不及拨开彼处,又增加了此处,山里的云雾就是这样一潭化不开的春水,此消彼长。古道窄小,云占一半,草占一半,行走的脚步既要挤压草,也在挤压云。有时远远的虫鸣蝉唱,因我的踏足而戛然停止,是我干扰了它们的节奏,内心充满歉意,不得不放慢脚步,减少对周遭的侵犯。像这样的古道庐山上又有多少,谁又能数得清呢?
有时干脆倚一棵老松坐下,云来了点头,风来了牵袖,读几页庄老,啃几口馒头,将渊明的诗句捣碎,分享给山虫树鸟,再饮一杯山泉,也敬天地,也润诗喉。我喜欢这样静静地发呆,也看花木也看云,看得时间久了累了,就倚松而卧,拥云而眠。
一段时间以来,看云成了我的日常,早上起来,我跑到屋外看云,云在簇拥红日中翻飞跳跃,把天空烧得通红;中午,坐在窗前窥云,一片一片,立在天际;傍晚更要看云,此时此刻的云,早已变成红霞满天,变幻无穷。我曾经在大月山贴着水面看倒云,我曾透过仙人洞的月亮门而守云,也曾在松门别墅前看飞动的云,丛峦的松干将晚云竖切成行,横扫过去,仿如一幅传统的中国书画——从四条屏到八条屏再看是通屏。
在庐山上看云,看到的是形态,获得的是情绪。云海起时看辽阔,孤云流动看自由,云雾笼山看气势,与云同悠是诗心。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这是中国山水独有的神秘与浪漫。在中国绘画作品中,对云烟的描绘也是以空灵与留白作为笔墨来书写。梁元帝萧绎说:夫天地之名,造化为灵。强调自然造化的神奇与万物生成的奥秘。等等这一切,我们都要感谢山中无处不在的云。
庐山上的湿度大,立在长江与鄱阳湖的交汇处,长年水汽氤氲,万一遇上一阵暖流吹过,恰逢山谷中寒冷的气流,恭喜你,你将看到庐山上最为奇特的瀑布云。庐山上的瀑布云不同于别处,比起云南苍山上的瀑布云,少了气势,多了婉约;比山西大同的,少了粗犷,多了精巧;比起黄山的云海,又少了深沉,多了空灵。
一个雪后初晴的早晨,鹰嘴崖的观云亭寂然独立,不到八点,从山谷底下的一阵长风,携来了巨大的云流,轻巧无声的云流瞬间涨满整个山谷,风起云涌,云随风动,如八月十五的浙江潮头,随风越岭,顺坡而流。
流动的云也许轻柔,但充满魅力,充满自由,所到之处,掩盖,裹挟,万千世界,瞬间淹没。眼看洪流跃过了鹰嘴崖,顺坡滑入街心花园,树木,人物,房屋,整个山体,受冷热气流交织,山鸣谷应,流云如潮。转眼间,整个山体被流云所堆拥,成为江流大川的茫茫云海。有人说,是云雾模糊了人间与仙境的界线,而瀑布云更像是披在仙女身上的薄纱,仙袂飘飘。
在庐山,这样的瀑布云不常见,一般在冬春之际,夏秋之交,一生之中能遇上一次已是万幸,若得常观,必有深缘。但云雾天气却是常态,仰观是云,俯察是雾,一年四季,云环雾绕的日子常在二百多天。庐山的植物因云雾而滋润,庐山的景物因云雾而迷幻,庐山的人文历史也因云烟供养而华美丰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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