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九江|回忆训韬哥

1月17日 21时 长江周刊 阅读 31728

回忆训韬哥

■ 黄训乾

1931年,我出生在九江县(今柴桑区)狮子镇一个叫破塘大屋的村子。今年,我已年满94岁。我自幼丧父,家境贫寒,吃了不少苦。但随着年岁增长,儿时所受的苦难逐渐被遗忘,快乐的回忆时时涌上心头。和训韬哥在一起的故事,也经常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训韬哥腰杆挺直,个头比一般人高,比我大12岁,我们都属羊。他当时在九江当巡警,穿着崭新的制服,相当气派,是当地赫赫有名的人物。在儿时的我眼中,训韬哥是个了不起的人,我打心底喜欢他,佩服他,相信他。现在回想起训韬哥,我的泪水不知不觉地流出来。

训韬哥一家与他三叔一家都住在破塘大屋对面的田畈中间,距离我家就隔几条田埂。破塘大屋是个大屋场,又在大路边。这里有布店和肉店,方圆十里的人都喜欢聚集在这里。1946年,训韬哥的父亲租我家堂屋开了间杂货铺,只要训韬哥没去九江县城,都要到我家来玩。记得有一次,不晓得从哪里来了小混混,穿着没有标志的军服,走进猪肉店里,对着老板指手画脚,吓得老板手足无措。恰好训韬哥来了,他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此人见后,立即溜之大吉。

我比较机灵,总是跟在训韬哥屁股后面跑前跑后,说我是他的“勤务兵”一点也不过分。当然,训韬哥有什么好吃好玩的,肯定少不了我一份。他身上常带着一把左轮手枪。当时我是个半大的男孩,枪对我的吸引力特别大,总想拿在手上把玩。1947年中秋,日本人投降已两年多了。那时的农村虽然谈不上富裕,但生活逐渐安定了。家家户户磨粉做粑,走亲戚送月饼,个个脸上露着快乐的笑容。这个中秋晚上,训韬哥从九江赶回家过节。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大又亮,训韬哥一时高兴,终于肯把手枪借给我把玩。我拿着枪,一会指向这里,一会指向那里,爱不释手地玩了好久。看我一副稀奇的样子,训韬哥教我握紧手枪,指向天空。我的手指扣一下扳  机,子弹“砰”的一声飞出,子弹  轮跟着转一下。“砰砰砰”,我把枪内仅有的三颗子弹全打光了。

1946年的初秋,稻谷还没有完全成熟。15岁的我想跟着训韬哥出门闯闯。那时候,从沙河到九江有火车和民船两种交通工具,民船凑齐三五个人就可出发,时间不受限制,来去更自由。当时还没有围湖造田,沙河需要经过下街头、担丘黄、蔡家门,再从落舵山南边汇入七里湖。码头则是随河水的涨落而移动的。那次,我们在担丘黄屋场下面上的船,出发时共载六人。大家坐好后,船老大便摇桨出发了。

我是第一次坐船去九江,感觉既新鲜又紧张。当船行将至七里湖时,突然狂风大作,阴云密布,电闪雷鸣。眼看暴风雨马上要来了,大家非常紧张。船老大急忙说:“大家莫慌,坐船如钉钉子,不要乱动。”接着,他将船头调向赛口方向。靠赛口附近有个马鞍洲,洲上住着几户农民。船老大使出浑身力气向马鞍洲划去。刚一靠岸,倾盆大雨便从天而降。这种季节,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大约一顿饭的工夫,雨就停了。船老大吹了声口哨,招呼大家坐好,继续出发。

个把钟头后,终于到了目的地。船老大将船停靠九江三马路边的码头,我跟着训韬哥步行来到当时的民国县政府办公处。吃过饭后,训韬哥送我到都天巷蔡老板的杂货铺当学徒。老话说:“乡下孩子怕上街。”我在九江刚住了七天就想家了。清早起来,我一个人沿着江边来到龙开河铁桥。走过桥没多远,就来到了火车站。正好一列火车停靠在站内,我上了一节没有座位的车厢回到了沙河。下了火车,我急切地跑回家,心中满是思乡之情。

这是我第一次到九江,虽然只住了六七天,但遇到了很多新奇的事。我第一次看见电灯。只要用手按一下,房间就通亮通亮。我还看见九江的房子建在江边水中。后来才听大人说,那不是什么房子,而是趸船,可开动拖走。我还看见过小汽车接新娘子。当时,小车从都天巷旁经过,我在杂货铺门口,看到新娘子的头上还扎着一朵大红花呢!

1946年,族长与桂家洪先生组织桂黄二姓合修宗谱,谱局设在沙河担丘智公祖堂。当时,全族各房共宰了13头猪,全部抬到破塘大屋集合。十几个锣鼓队聚集在现场,两百多人的队伍排成一条长龙,训韬哥骑着高头大马在后压阵。大家从破塘大屋出发,途经熊家畈、虎踏石、山口桥、张家畈,由徐家瓦窑直达沙河街。一路浩浩荡荡,锣鼓喧天,土铳齐发,沿街两旁前来围观的人多不胜数,热闹非凡。

到达担丘后,谱局工作人员和智公房族人全部出来迎接,13头猪整齐地排列好,大家烧香上供,爆竹声、土铳声响成一片,震天动地。此时,黄氏子孙不分老少都双膝跪地,敬拜列祖列宗。

破塘大屋曾流传一个风俗,每年从正月初三起,大家就要聚在大祖堂里。敲锣打鼓,表演“推二姐”和蚌壳舞等节目,热闹非常。我和训韬哥经常表演蚌壳舞。别看训韬哥身着长衫,头戴礼帽,一副绅士的模样。只要锣鼓声一响,他马上就来精神了。只见他脱下长衫,披上蓑衣,戴上假胡须,就变成一个老渔翁。我则头戴彩花,身穿绿衣红裤,钻进纸糊的大蚌壳中,扮成一个活泼漂亮的蚌壳精。锣鼓声中,一翁一精,来往斗法。渔翁手撒渔网,打捞蚌壳精,一时“水中”打滚,一时又“岸边”穿梭,动作惟妙惟肖。蚌壳精一张一合,俏丽调皮,一会要夹渔翁的脚,一会要夹渔翁的屁股,反逗得渔翁退又退不了,甩又甩不脱,狼狈滑稽。锣鼓声中,只听到百般恼怒的渔翁猛喝三声,随即表演一个高难度的鹞子翻身,一把套住了蚌壳精。

在别人眼中,训韬哥像个公子哥,会吃,会喝,会玩,待人接物也有礼有节。其实训韬哥对各个农时节令清清楚楚,各样农活干起来也毫不含糊。耕田插秧,打算盘,杀年猪,上山打把柴,下水抓鱼,样样都是行家里手。

记得有一次我家要插秧,见训韬哥有空,就请他帮忙。当时共有十来个人分成五队一起插秧,我和训韬哥是一组。中途,排在前面的一队向我们发起挑战:“哪一队能超过我们,我们就买鞭炮祝贺。”训韬哥好强,暗暗对我下令说:“快!”我们俩加快动作,密切配合,不出半个钟头,就赶上去了。看着其他人与我们的距离越来越大,我跟训韬哥心里充满了成功的喜悦。

我们还曾经合伙上山打把柴。训韬哥力气大,负责砍树。训韬哥扛起大板斧,左右开弓,不一会就能把一棵大树砍倒。然后,他把树枝砍掉,扛到空地上,锯成一尺左右的树筒。其他人会将树筒劈开,按照人数,就地码成差不多分量的柴堆。最后以抽签的方式分配好,大家用篾制的挟篮将柴挑回家。因为训韬哥个子高,挑起挟篮大步走路时,挟篮总甩得厉害,难以平衡,看着别扭极了。所以,这时候的训韬哥总是大家笑话的对象。

破塘大屋的锣鼓声早已远去,七里湖的风浪也不再掀起记忆的波澜,但训韬哥给予我的那份兄长般的关爱与陪伴,却永远镌刻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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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魏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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