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上傩面唱大戏

■ 李诗彪

初冬的清晨，赣北幕埠山下杨坊村的老祠堂，88岁高龄的老戏师李汉金身着蟒袍，挺立于布满灰尘的戏台上。

“荷花插在城墙上，风吹摇动落池中。闻听福主香烟起，药王游戏到庭前……”一曲终了，李汉金老人长叹一声，“都说这戏是宝贝，可这戏台，这祠堂……”

“爷爷！您千万不要急坏了身子，我这不特意从深圳辞职回来想办法嘛！”他的孙子李洪波闻声赶来。

杨坊村分布着桂、陶、刘、李四大家姓的20个村庄。从唐代开始，每年正月里，四村后生们就会聚到一起走村串户表演傩戏。那队伍非常壮观，这个村尾连着那个村头，足有一里多长。所到之处，接傩迎神，蠲邪纳福。时过境迁，傩戏队伍日渐稀落，昔日的喧腾渐渐沉寂。

春节一过，30岁的李洪波正式当选新一届村委会主任。上任第一天，李洪波径直搬出爷爷保管的傩面箱，“今天，咱们就议一件事，怎么让咱们的非遗傩舞柳公戏活过来！真正地活过来！”

会计老吴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油腻发亮的算盘珠：“活过来？唱一场戏少说要倒贴三千块！钱呢？钱能从天上掉下来吗？”妇女主任秀英掏出手机，凑到李洪波面前：“主任，现在的小年轻刷的都是手机，谁还看咱村这些老掉牙的古董戏？”戏班武生乃龙叔叹了口气说：“我今年55岁了，还是戏班里最年轻的角呢。现在不比以前了，关公大刀也舞不起来了。哎，没有人接班可咋办哟！”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最后在抱怨声中不欢而散。

初春时节的仲夜，“哐当”一声巨响，李汉金抡起铁锤砸向那面祖传的硕大铜锣。“留着这死物……还有什么用！”他的声音中透着悲怆。

李洪波拉住他的手：“爷爷，我想出法子了，咱们成立公司。就用公司的法子来干。您老人家只管教戏，所有的难处，我李洪波来扛！”几天后的清晨，村委会门口挂起一块崭新的招牌，上写“杨坊傩韵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几个大字。“今后我们不仅要靠唱戏赚钱，还要销售傩面具，搞乡村旅游，搞学生研学！”李洪波在揭牌仪式上说。

随后半年时间内，李洪波四处奔走配齐傩面、戏服、音响，戏班子装备焕然一新。柳公戏唱腔是本地方言，许多人听不懂，李洪波又购进智能字幕机。看到戏班有变化，李汉金老爷子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可乡亲们哪里知道，公司启动的第一笔30万元资金，是李洪波把自己准备结婚的新房抵押贷款来的。

经过争取和努力，杨坊傩舞柳公戏首场商业演出，精心安排在县钢构大会开幕式。当晚，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将临时搭建的舞台冲得七零八落。就在李洪波准备放弃演出时，沉默不语的李汉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双手抓起那具足有36斤重的“判官”青铜傩面，重重扣在自己沟壑纵横的脸上，毅然冲进狂风肆虐的雨幕中。

“再舞一件，合家平善；再唱一曲，满门获福。”李汉金边唱边踏地、扬臂、旋身、腾越，跳起古老、庄严的傩舞。那唱腔像是古老神祇的怒吼，又像是唤醒大地的战鼓。

台下的人群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与掌声。李洪波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直播，弹幕评论如同火山喷发般疯狂刷屏。“老爷子在用生命跳舞！”“泪目！这才是传承的力量！”

柳公戏的技艺能掌握绝非易事，培养一名全能型演员至少得五年。当前，传承人李汉金已是耄耋之年，学徒总共不足10人，且多数60岁以上，表演翻杠、腾挪等高难度动作力不从心，柳公戏观赏性大打折扣。

李洪波决定从娃娃抓起。破晓时分，在村东头晒谷场上，四个留守少年在李汉金老人指导下开始了一天的苦练。小石头动作生涩，频频“顺拐”，急得面红耳赤。李汉金沉身蹲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钳住小石头的脚踝，“踩下去，要像树根扎进土里！”孩子们咬紧牙关，每一次踢腿、每一句唱词都凝聚着汗水与决心。

这一天，又一个振奋人心的喜讯传来，柳公戏剧团将赴省城演出。就在准备启程时，那批价值不菲的戏服竟被物流公司遗落在400公里外的武汉。火烧眉毛之际，妇女主任秀英挺身而出，火速号召全村妇女，翻箱倒柜找出闲置数十载、色泽依旧明艳的嫁衣。大家聚到一起，挑灯夜战，将嫁衣裁剪改拼成蟒袍和旦衣。

“二月燕子往南飞，燕子双双口衔泥。燕子衔泥高梁上，一双出来二双回。”省城艺术中心，少年演员们身着“百衲衣”，昂首阔步吟唱着踏上舞台。观众席上不停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演出回村不久，好消息纷至沓来。有一家网红公司来找李洪波谈合作。可这家公司却提出，必须将傩面改造成时下流行的卡通角色，以迎合市场和流量。李洪波刚开始觉得商机难觅，在听到对方轻佻地将柳公戏中的长髯口（胡须）戏称为“老土的USB接口”，眉飞色舞地大谈如何设计成可插拔的潮玩配件时，他胸中怒火再也无法遏制。李洪波怒斥：“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是让你们这么糟蹋的！”

李洪波和众人愤然离席。在返村的路上，皮卡车突然方向失控，猛地冲下路基，众人被迫在齐膝深的河水中推车前行。一直沉默寡言、紧咬牙关的小石头，突然掏出一个焐热的傩祖面具，像捧着稀世珍宝般放到李洪波手心，“师叔，咱这戏里的骨头，比这河里的石头还硬！”李洪波坚毅地说：“小石头，兄弟们，合作不成，我们也一样会干好。柳公戏不仅要传承，更要保护好！”

转眼又是一个除夕，杨坊村首届傩神庙会盛大开启。长达千米、形态各异的灯阵如游龙从山脚一路盘旋至山腰，照亮了山村的夜空。由百位老中青三代戏师组成的柳公“傩神”穿行其间，气势磅礴。古老的唱腔苍劲悠远，与铿锵激越的锣鼓声、噼啪作响的鞭炮声紧密交织，汇成一股撼动人心的声浪响彻山野。

压轴登场的是“少年傩班”表演的新编傩戏《傩娃闹春》。舞台上，少年们身着融合古典纹饰的未来感服饰，动作刚劲有力，生动展现了一场跨越时空的视觉盛宴。充满科幻感的银白色宇航员傩面，表面镶嵌着流光溢彩的纳米涂层，在数百架无人机精准操控、变幻莫测的灯光矩阵照射下，时而聚集成璀璨光柱，时而散落为梦幻光点。当震耳欲聋、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浪如潮水般涌来时，李汉金布满皱纹的脸上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眼角泛起晶莹的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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