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朝西的堂屋
■ 周明辉
我老家的村庄只有十几户人家,西南面是高山,东北面是山岭,像是一个小盆地。高山下面是一口碧粼粼的小水库,像是大地偶然睁开的一只清亮的眼。再往下,便是层层叠叠、补丁似的水田,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村落本身,就斜斜地缀在山水田畴之间。而家家户户的背后,都紧贴着一座敦实的小山,林木蓊郁得有些发黑,里头藏着许多松鼠,时常可见它们拖着蓬松的尾巴,倏地在枝叶间一闪,只留下一阵簌簌的、细碎的声响。
许是让这山形水势给“挤”的,村子里所有人家的大门,都齐刷刷地朝着西边开。于是,我家那间堂屋,便与夕阳结下了不解的缘。
堂屋是很大的。它的大,不仅在方寸,更在用处。这里仿佛是我们家所有日子的容器,所有的光、所有的声、所有的气味,都在这里沉淀、交融。
记忆里,最鲜活的是下午的光。过了正午,太阳便从西边的山口斜斜地探进来,再无遮拦,泼剌剌地,将一整块完整的、金晃晃的暖意,倾泻在堂屋中央的三合土上。那光是有力的,带着重量,将浮尘照得纤毫毕现,像无数极细小的金箔,在温热的空气里无声地旋舞。这时,我的母亲便搬一张小竹椅,坐在那片光瀑的边缘。她微微侧着身,光刚好照亮她手里的活计:不是纳着千层底的布鞋,便是缝补着我破旧的衣裤。针线在指间牵着细长的光影,一起一落,安静而笃定。有时她也在这里洗衣,木盆里搓衣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混着日光蒸腾起的、洁净的肥皂气味,让人觉得日子虽清苦,却有着一种坦荡的明亮。
这堂屋也是会客的所在。乡邻族人来了,先叫一声“六娘”,径直迈过那高高的石门槛,在八仙桌旁的长条凳上坐下。母亲便放下活计,用粗瓷碗沏茶上来,陪着说些田里的收成、远近的闲话。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乡村妇女特有的温厚与爽利,一言一语,都像堂屋敞亮而踏实。来人无论是为事,还是只为闲坐片刻,离去时,眉宇间总舒展许多。母亲的和善与刚强,是无声的,却像屋后的山一样,让周围的人感到一种可依凭的安稳。
夏夜,堂屋便又换了一副脾性。溽热难当的时节,家里那间仅有的、不通风的卧房是难以安睡的。母亲便将那张用了多年、被岁月磨出暗红光泽的竹床,支在堂屋中央。没有风,她便摇着一把旧蒲扇,先为我将竹床扇得凉些,赶走白日积攒的暑气。山区的蚊子凶,成群地嗡营着,伺机而来。这时,母亲便点燃早已备好的、晒干的艾蒿束。那艾蒿并不猛燃,只是幽幽地、持续地煨着,升起一缕青白色的烟。一股清苦的、带着植物气息的药香,便在堂屋中弥漫开来,像一道柔软的屏障,将蚊虫拒在了外面。我躺在竹床上,望着被烟熏得有些朦胧的屋顶椽子,在艾香与母亲蒲扇摇出的微弱凉风里,迷迷糊糊地睡去。半梦半醒间,偶尔能听见后山传来几声松鼠惊醒的窸窣,或者夜鸟短促地啼叫,那声音穿过墙壁,也变得遥远而温柔了。
然而,这间盛满了光影、人声与艾香的堂屋,于我,始终也萦绕着一层淡而恒久的寂寥。父亲在我十四岁那年便去世了。哥哥长我十四岁,在较远的县城工作,一年也难得回来一两次。于是,这偌大的堂屋,这偌大的家,在绝大部分光阴里,便只剩下母亲与我,相依为命。
母亲身上的那种刚毅,在父亲离去后,愈发清晰地显现出来。她从未在我面前流露悲伤,只是将脊背挺得更直,将日子攥得更紧。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她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勤俭二字,被她做到了极致,一分一厘,都安排得妥帖。她不是用言语,而是用每日的劳作,用永远洁净的衣衫,用虽简单却从不凑合的饭食,告诉我何为持家,何为为人。族亲与邻里有难处,她总是默默搭一把手;得了什么稀罕吃食,总要拿出些送邻居分享。她的敬与爱,是无声的溪流,润泽着这小小的山村,也赢得了人们内心的敬戴。
后来,我离开了家,去省城读大学。离家那天,也是从这朝西的堂屋出发的。母亲站在门槛内,身后是空荡荡的、被晨光照得微明的屋子。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替我整了整衣领,将一包还温热的煮鸡蛋塞进我手里,轻声道:“听老师话,好好读书。”
从此,堂屋里便只剩她一人了。
省城读大学三年,各种花销,便成了她心头最重也最光荣的担子。她养了一群鸡,从此,堂屋的一角便常响起咕咕的叫声,空气里也添了一丝谷糠与禽羽的气味。每日清晨,她最紧要的,便是去鸡窝里摸出还带余温的鸡蛋,小心地攒在铺了糠的瓦罐里。那些鸡蛋,她一个也舍不得吃,攒够一定数目,便拿到两华里的供销社去卖。换来的每一分钱,都被她用手帕包好,待我放寒暑假时再给我。我想象过无数遍那样的场景:午后,西晒的太阳依旧浩浩荡荡闯进堂屋,只是再也没有人坐在那片光里做针线了。只有她,或许在静静地擦拭着桌子,或许在给鸡喂食,偶尔停下,望一眼门外那条蜿蜒出山的小路。所有的声响——鸡鸣、风过、叶落——都反衬出一种更深的静。那静,不再是夏夜伴着艾香的安宁,而是一日复一日、被拉长了的、坚忍的等待。
那朝西的堂屋,收容过我童年的喧嚷与夏日的清梦,见证过母亲的盛年与坚韧,最终,成了一座她用孤独的思念,为我一点点垒砌通往远方世界的桥头堡。它的大门始终朝西开着,迎着每日如约而至、又终将逝去的夕阳,仿佛一位沉默的母亲,永远在目送,永远在等待。那一片我曾觉得有些灼人的西晒阳光,如今回想起来,竟成了记忆里最恒久、也最辛酸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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