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九江|(散文苑)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

1月12日 18时 长江周刊 阅读 28599

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

■ 刘  勃

庐山是不大好写的,尤其是九江人写庐山。太熟了,反倒不知该从哪儿说起。

庐山是大的。大到什么程度?单说风景区,就有三百多平方公里。外来的客人多半只到牯岭镇,其实四围好看的地方还多着呢。东有秀峰,李白看瀑布的地方;归宗寺,王羲之在那儿养过鹅。南有陶渊明住过的桃花源,再往里走,康王谷里有天下第一泉“谷帘泉”。西林寺墙上有苏东坡的诗,隔壁东林寺,是慧远法师创净土宗的道场。北面坐索道上山,半山腰能望见白乐天的草堂。轿厢缓缓,八里湖、赛城湖的水色渺渺然浮在眼底。

这样大的山,细细看下来,少说也得三天。

庐山的四季,是各有性子的。

春天,进桃花源去。山路曲曲折折,两岸青山对出,走七里半才到深处。谷里的桃花开得正好,谷帘泉下那株老桃树,花疏疏落落的,显得格外精神。有一回同姚杰老师去海会寺,正是春时,山前山后尽是野桃花,泼辣辣地开着,不讲究章法,却好看。等山下花谢了,还能上山——大林寺原址虽沉在如琴湖底,花径公园里却重建了白居易草堂,觅春园里种了上千株桃树,正应了那句“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夏天看云。小天池的云海是活的,一会儿一个样,教人看不厌。含鄱口更是看云的好去处,烟云聚散,像一场天地间的蒙太奇。街心公园也看得,李白那句“黄云万里动风色”,说的怕是这般光景。

1956年夏天,丰子恺先生带家眷来避暑,写了《庐山面目》。开篇引用钱起的诗:“只疑云雾窟,犹有六朝僧。”他说白云会作怪,冉冉地往屋里钻,把江湖都封锁了,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九江人看庐山的云,看的是自家的云,可没有什么怪,满眼都是亲近,满心都是欢喜,更有一番得意。春夏雨水多,瀑布就闹腾起来。秀峰那道“飞流直下三千尺”不必说了,三叠泉更是“龙泉三叠来自天”。有水有泉,就有潭。庐山多龙潭,碧龙、黄龙、乌龙……各有各的传说。乌龙潭还曾入过电视剧《西游记》,拍过小白龙出水的镜头。

秋深了,枫叶一层层红起来。从如琴湖到花径,水光里映着红叶,美得像幅油画。花径石桥边那棵鸡爪槭,红得灼眼;植物园里有宋美龄钟爱的美人槭,百年了,每到秋日依旧红得热烈。待叶子渐黄,在日式庭园的风里微微颤动,又生出几分凄清的物哀美。芦林湖、牯岭街、含鄱口,处处见红叶,把整座山点缀得热热闹闹,真是“层林尽染”。

有人说,庐山的秋色最好。我是同意的。

冬天落雪,大抵在十二月底到次年二月。雪后放晴那四五日,积雪最厚,雾凇能挂一个礼拜。如琴湖一半结着蓝莹莹的冰,一半倒映着雪山蓝天;岸边柳树挂满冰晶,风一来,簌簌地落,声音清脆得悦耳。四周山峦皆白,雾凇沆砀,正是“千崖冰玉里”。若从高处看,如琴湖恰似一把遗落人间的小提琴,那冰面,就像一块深蓝色的宝石嵌在山谷中。有人说五老峰的雾凇最好,琼枝玉树;冷冰老师接上话儿说,庐山最美的便是这雾凇。

庐山不独景好,人文也厚。

这山原名匡庐,传说匡氏兄弟在此结庐修仙。太史公书里说大禹治水到过此地。至东晋,慧远建东林寺,创净土宗;陶渊明在附近隐居,开了田园诗风。

历代文人留下众多诗词。李白的瀑布、苏轼的西林壁、白居易的桃花,都在这儿写成。山崖石刻一千三百多处,颜真卿、米芾的字都有,简直是一部露天的书法集。

这儿还是五教同山:佛、道、基督、天主、伊斯兰,各有道场。东林寺为净土祖庭,白鹿洞书院是朱熹讲学处,他所定的学规,影响后世几百年。道教的天师道也发源于此。

山川人文,终要落于烟火。庐山烟火,一在人,二在食,三在茶。

山水灵秀必育佳人。张乐怡(宋子文夫人)与韩菁清(梁实秋续弦)

皆是地道庐山人。

庐山植物园内,先有三公墓。此三公皆是植物园创始人,分别为胡先骕(中国近代植物学奠基人)、秦仁昌(中国蕨类植物学创始人)、陈封怀(中国植物园之父,也是陈寅恪的侄子)。

2003年,“三百年才出一位”的国学大师陈寅恪与夫人唐筼的骨灰经百般挫折后,终合葬于先生故乡庐山植物园内,墓碑由第四纪冰川砾石组成,刻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字样,由黄永玉先生手书。‌墓碑后方山坡从此命名为“景寅山”,以纪念陈寅恪先生。

除此四公外,还有一位庐山植物园的老员工生前嘱咐,待其死后亦将其骨灰撒在一辈子为之辛勤工作的植物园内。此平凡之人亦值得后人缅怀追念。

说到食,总离不开“三石”。石鸡不是鸡,是棘胸蛙,肉极嫩。红烧也好,烟熏也罢,出锅深黄色,带着茶香。石鱼藏在溪涧石缝里,通体透明,无鳞无刺。炒蛋、炖汤皆鲜。石耳生于悬崖,形似人耳。采石耳的人要垂千尺绳,十几年才长得巴掌大。炖鸡汤最宜,汤清味醇,是滋补的佳品。

“三石”珍稀价高,真石耳要卖到数千元一斤。寻常人家吃不起,不如麻皮土豆实在。这土豆是民国时欧洲人带上山的,表皮麻麻癞癞,肉呈乳白色。庐山地势高,云雾多,昼夜温差大,长得慢,淀粉含量竟有百分之三十上下,比寻常土豆高出四成。吃起来软糯绵密,甜津津的,不愧“云端金豆”之名。如今已是地理标志产品,好一些的也要四十多元一斤。

我在山上住过不少时日。带外地朋友来,不爱去大饭店,偏喜街边小馆。街心公园停车场出口处右侧不远有一不起眼的小门,门头最初空空如也,后悬一红底白字简易招牌,名“一点香餐馆”。由门入,下三层宽大石阶,小店豁然显现。青石板案台上平摆各类时令蔬菜,尤以长自庐山云雾中的小白菜最为夺目,形如碧玉,叶片翠绿鲜亮、柔嫩多汁,叶柄清脆爽口,经高温爆炒后仍保持其新鲜色泽与清甜口感。他家的鱼极鲜嫩,均来自山下鄱阳湖,就连一盘极简单的红烧鱼杂也都鲜掉眉毛,且价钱还公道。

“千山烟霭中,万象鸿蒙里”,太虚纪境中产高山云雾茶。其风味独特,受庐山凉爽多雾的气候及日光直射时间短等条件影响,形成其叶厚,毫多,醇甘耐泡之特性。通常用“六绝”来形容,即“条索粗壮、青翠多毫、汤色明亮、叶嫩匀齐、香凛持久,醇厚味甘”。当以庐山山泉水来冲泡。现今漫山遍野皆为茶园,总面积已达五千余亩。海拔八百米以上为优,其中尤以五老峰与汉阳峰之间,因终日云雾不散,茶叶品质最佳。

庐山种茶,历史悠久,可上追汉朝。据《庐山志》记载,东汉时,佛教传入中国,当时庐山梵宫寺院多至三百余座,僧侣云集,颇似“南朝四百八十寺”之景象。僧人攀危崖,冒飞泉,竞采野茶;于白云深处,劈崖填峪,栽种茶树,采制茶叶。东晋时,庐山已成为佛教中心之一,名僧慧远在山上居住三十余年,聚集僧徒,既授佛学,也种良茶。庐山云雾茶历来便是茶禅相通的佳作。白居易写茶,黄庭坚亦云“我家江南摘云腴,落磑霏霏雪不如”。因多白毫,其白胜于雪。至宋时已有白毫茶。

讲庐山,总离不开朱元璋。庐山为其福地,屡受庐山仙人周颠助力,上有其战败逃至庐山天桥时,得金龙化桥相救之传,下有方竹寺插筷生竹之说。朱元璋登基后,庐山的名望更为显赫。庐山云雾茶正是从明代开始生产的,迅速闻名全国。明万历年间,李日华《紫桃轩杂缀》即云:“匡庐绝顶,产茶在云雾蒸蔚中,极有胜韵。”

庐山是美的,大美。山中长青的松柏,路旁的一草一菊,皆为美。庐山会议旧址前默默无闻的秋海棠,与红叶同现,共构绝美景色。就连满山的石头都能被江子主席写上万言以赞,实在说不上哪里不好,若非要提点念想,我倒想起一件事。

庐山博物馆里,慧远、陶渊明、陆修静三人并列,讲的是“虎溪三笑”的佳话。这固然风雅,但我总想起谢灵运。他当年想入白莲社,被慧远婉拒,算是缘悭一面。不过他那“谢公屐”,倒真帮后人登了“青云梯”——单凭这一桩,也该在馆中有一位置。

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我这般絮絮叨叨,实在多余。不如静下心来,细细地看——孟子说的是:“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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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魏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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