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九江|(散文苑)鄱阳湖上蓼花红

2025-12-31 09:53 阅读 31000

鄱阳湖上蓼花红

■ 宋 渭

每当秋意浸染大地,鄱阳湖的湖岸线便会被蓼子花海晕染成一片艳丽的烟紫。我与蓼子花的不解之缘,要从小学二年级那个饥饿的冬日说起。

那是个粮食匮乏的年代,记忆里,家里常常一天只能吃上两顿饭。上午十点左右,才能喝上一碗清汤寡水的红薯稀饭;午饭总要等到肚子饿得过了劲,母亲拖拖拉拉挨到下午三点,才走进厨房生火做饭。吃过这顿迟来的午饭,一家人便围坐在火炉边,静静等着天黑。可天还没完全暗透,饥饿的滋味又会如期袭来。母亲总抚摸着我的头轻声说:“快睡吧!快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为了省粮过冬,母亲常常在深秋时节,去鄱阳湖的湖洲上采割那被乡亲们称作“半年粮”的蓼子草。有一回,我吵着闹着要跟母亲一起去湖洲玩,穿过好几个村庄,走了小半天的路程,终于抵达了那片开阔的湖洲。近处是一望无际的绿草地,青草在微风中摇曳起伏,像绿色的波涛,一浪推着一浪涌向远方。再往远处的天边望去,竟是一片紫色的梦幻世界,像童话里藏着惊喜的桃花岛。我拽着母亲的衣角好奇地问:“娘,那片紫色的是什么呀。”母亲笑着答道:“那就是咱们的‘半年粮’啊。”

“半年粮”是当地人对蓼子花的别称,看似柔弱的蓼子草,在那个饥馑的岁月里,却是能救人命的口粮。我挣脱母亲的手,飞奔着扑向那片紫红的天堂。可跑到近处才发现,花儿似乎并没有远看时那般浓烈,也没有那般茂密。它们稀稀疏疏地贴着地面生长,这儿一簇,那儿一丛,紫色的茎秆匍匐在泥土上,细碎的绿尖叶间,点缀着一朵朵精致的五瓣小紫花,无穷无尽地向天边铺展而去。

母亲蹲下身,握着菜刀,朝着那些细小的绿叶和紫莹莹的花朵平铲下去,将一簇簇蓼子草与地面分离开来。看着那些柔弱的叶片和美丽的小花遭到“蹂躏”,我心疼得大哭起来,哭喊着:“我不吃‘半年粮’了,我要回家!”母亲却头也不抬,依旧自顾自地割着,割下的蓼子草被一把把装进布袋里。我赌气地坐在地上,将散落的小花一朵一朵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里。正午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花海之上,倦意渐渐袭来,我躺在花丛中,沉沉地进入了梦乡。梦里,有个穿着紫衣的小仙女,正拉着我的手,在无边无际的蓼子花海里跳跃、奔跑。

我与蓼子花的情结,便从那时起,在心底扎下了深根。往后的岁月里,只要听说蓼子花开,无论远近,我总要欣然前往。

然而,蓼子花的花季并不会年年如期而至。它们不是争春的桃李,也不是年年绽放的荷菊。蓼子花的盛开,需要恰到好处的温度与湿度,更要看湖水退去、湖滩显露的时间是否适宜。退水太早,气温偏高、雨水稀少,它们便会在萌芽之初就被扼杀;退水太迟,又会因气温过低、湿度太大而错失最佳生长期。总而言之,蓼子花海的绽放,是一场天时地利的约定。唯有在合适的温度、合适的湿度、合适的湖滩、合适的季节里,它们才会如约展露那绝世的芳华。

有一年秋天,听闻都昌的蓼子花开得正盛。一时间,各种媒体上满是蓼子花海的倩影,紫了手机屏幕,火了网络空间。花间还有白鹭翩跹、白天鹅漫步,那景致,美得让人沉醉。我立刻邀约了十几个同窗好友,一同前往观赏。

那真是一场花的盛宴,一场草的秋歌。紫的花与绿的草,在湖滩上泾渭分明。花海里寻不到一株杂生的草,草丛中也不见一朵蓼子花。原来,草的根须扎在湖岸的高地上,而花的根脉,却依偎在水边。那些绿草生长在城市的边缘,那些紫花盛开在草与水的交界处。不必跋山涉水去寻觅,只需站在都市的广场上,或是自家的窗前,抑或是坐在穿行的车里,便能将这份美景尽收眼底。若是想走进花间静坐、嬉戏,也只需步行片刻,便能抵达这片紫色的仙境。

又一个秋日,我站在学校四楼的走廊上,无意间远眺鄱阳湖,竟撞见了一份意外的惊喜。东南方向,都昌老爷庙那边,隔着赣江的那片湖滩上,一半是青葱的绿,一半是轻盈的紫——蓼子花又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便邀了三五个同事,搭乘一艘铁皮船渡江赏花。刚下船,我们便被齐膝深的绿草裹住了脚步。大家拨开草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眼前那片蓼子花,比以往所见的任何一次都要肥硕鲜艳。墨绿的叶片泛着幽幽的光泽,紫红的茎秆也格外粗壮挺直。许是湖水退得稍迟,湖土湿润肥沃,再加上那段时日天气温暖如春,才滋养得这片花海如此艳丽动人。微风拂过,花儿们摇曳生姿,仿佛在对我们笑脸相迎,又似在以万千姿态,展示着自己的娇美。我们在花间流连徜徉,在草地打滚欢笑,直至夕阳西下,才恋恋不舍地踏上归途。

仍是一个深秋,听说鞋山的蓼子花开了。我带着女儿和外孙,专程赶往鞋山赏花。下车后放眼望去,那片花海竟隔着遥远的距离。近处的湖洲上不见青草,只有一棵棵开着小黄花的野菜,星星点点地铺满了地面,倒也别有一番韵致。年幼的外孙刚启蒙不久,对烂漫的花海兴趣不大,反倒对湖洲上的一条小水沟和泊在岸边的小渔舟,表现出极大的兴致。那是沿湖村民设下的渡口,也是他们赖以谋生的生计。我带着小外孙坐上渔舟,慢悠悠地渡到对岸。

蹚过那条浅浅的小水沟,蓼子花才渐渐变得浓密起来。这里的蓼子花,又是另一番独特的景致。远远望去,只见一片紫色的云霞,竟看不到茎叶的踪影。原来,这里的蓼叶格外细小,还泛着淡淡的红紫色,几乎与花色融为了一体。像紫云英一般的蓼子花,浩浩荡荡地向东北方向铺展,一直蔓延到赣江岸边。隔江相望,便是鄱阳湖那座闻名遐迩的鞋山。

我的家乡,就在鄱阳湖之北,就在那片蓼子花盛开的地方。湖洲上那无穷无尽的蓼子花,虽细小卑微,却用生命养育了家乡的祖祖辈辈。它们纯洁而高尚,以湖洲为家,无畏寒凉,孤寂无声,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就像千千万万的鄱湖儿女,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静静绽放着独有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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