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九江 | (散文苑)胆小的母亲

1月31日 19时 长江周刊 阅读 30440

胆小的母亲

■ 黎咏华

母亲的胆子极小,小到一场寒流过境,她的电话便会准时打来,絮叨里绕着弯儿,三番五次地确认我是否添了厚衣;小到我晚归半小时,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弄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暗夜里忽明忽暗的星子,直到听见我掏钥匙的轻响,那门后细碎的脚步声才肯悄悄停歇。

她的胆小,藏在码头初升的晨光里。那年她送我乘船赴县城求学,船要起锚的刹那,她指尖颤抖着摸遍所有衣兜,将一张被体温焐得温热的纸币,紧紧攥进我掌心。“在学校别省着,吃饱穿暖。”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生怕惊飞了岸边栖息的鸥鸟,却绝口不提自己要走十来里路回家,还要马不停蹄地打理田间农活。

她的胆小,藏在深夜寂静的村组道路上。20世纪80年代末,姐姐读高中,哥哥和我念初中。父亲在乡中学任教,薪资微薄,家里的生计,也得靠母亲务农支撑。老家的田庄村落四面环山,村民们陆续搬到山外,只剩我家老屋孤零零地立在山里。那些日子,母亲为了凑齐三份学费,忙完白日的农活,夜幕降临时便挑着沉甸甸的盐担,在朦胧月色里挨家挨户售卖。白日的劳作早已耗尽了她的力气,夜色中却依旧脚步匆匆。月光把她瘦弱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露水打湿了裤脚,路边的荆棘划破脚掌,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黑暗里的虫鸣与犬吠她全不在意,只把那根秤杆攥得指节发白——她怕盐卖不上好价钱,怕凑不够孩子们的学费,怕搬离老屋的日子遥遥无期。

她的胆小,藏在我返程时塞满东西的车厢里。每次回老家与母亲告别时,我的后备箱总被她塞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隙。青菜沾着清晨的露珠,是她天不亮就摸黑下地割的;腌菜裹着陶罐的醇香,是她农闲时一坛坛精心腌制的;还有晒干的豆角、磨得细腻的辣椒粉,全是她亲手加工的。她弯腰往里塞东西时,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手上还粘着干农活的泥渍,嘴里却絮絮叨叨:“城里的菜没滋味,这些都是家里种的,吃着放心。”她怕的是我在城里吃不惯,是我们念家时,尝不到熟悉的烟火香。

她的胆小,藏在城市渐浓的暮色里。每次返程的车还在路上颠簸,她的电话就准时打来,语气里裹着小心翼翼的牵挂:“到了吗?路上顺利吗?”不等我们细说平安,她又急忙补一句:“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不用惦记我和你爸,我们都挺好的。”仿佛多说一句担心,就会给我们添负担——就像当年,她从不敢跟父亲说农活多累、卖货多艰难,怕分走他辅导学生的心思。

她的胆小,藏在岁月爬满的褶皱间。偶然瞥见我们鬓角冒出的白发,她会红着眼眶呢喃:“你们怎么也见老了,在外打拼太辛苦了。”那语气里的疼惜,像细针轻轻扎在人心上。

她的胆小,最终撞上了医院那堵冰冷的白墙。2022年的冬天,寒风凛冽,79岁的父亲躺在病床上,72岁的母亲背痛早已钻心刺骨,却硬是撑着腰杆。为了让父亲开心,她在病床前轻轻地唱着年轻时的老歌,踩着不成调的步子跳舞,眼角的泪意藏了又藏,终究不敢掉下来。“你看,我还能跳呢,你得快点好起来,咱们一起回家。”她怕的从不是背痛难忍,而是病房里仪器单调冰冷的滴答声,是父亲日渐苍白消瘦的脸,是一不小心就会失去他的恐惧。可终究,在那个寒彻骨髓的12月25日,她还是没能留住那个教我们读书识字、为这个家遮风挡雨的伴侣。父亲走了,带走了母亲72岁生命里,半生的依托与念想。

后来我们才懂,母亲的胆小,从来都是一层柔软的铠甲。她怕的从来不是风雨,是我们受委屈;怕的从来不是黑暗,是我们失学的叹息;怕的从来不是距离,是我们在异乡孤单无依;怕的从来不是辛劳,是辜负了父亲的坚守与期许,是给不了我们安稳的家;更是在父亲79岁、自己72岁的那个冬天,拼尽了全力,却依然无法逆转生命离逝的轨迹。

那些絮絮叨叨的担心,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藏在黑夜里的坚韧,那些默默扛起的重担,那些忍着疼痛的温柔,以及那份在特定年份里,承载了生离死别之重的爱,都是岁月深处最沉、最暖的包裹——把失去了父亲,却永远拥有母爱的我们姐弟三人,稳稳包裹成了依旧受宠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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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吴晨

责编:肖文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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