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亲情的轮回
■ 卢雁平
七年前,女儿度假后返回海外。机场人流如织,广播里反复播报着登机提醒,她单手推着那只不算太大的箱子,没回头,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安检口涌动的人群里,像一片被风轻轻吹走的叶子,孤单得让人心忧。
两年前的国庆节,她再回来时,模样已全然不同。两个塞得鼓囊囊的大号行李箱和折叠婴儿床立在身侧,女婿怀里抱着四岁的大外孙,她自己则护着一岁的小外孙,一家四口在机场出口处朝我挥手,好不热闹,让我一时忘了从前那个独来独往的姑娘模样。
今年七月,我终于手握护照和登机牌,从盛夏的国内飞到气温如秋的加拿大埃德蒙顿。退休后的日子本来就慢,可这场期盼许久的团聚,还是让我迫不及待。
天伦之乐的时光总在指缝间溜走。那个从小背着书包离家求学的女孩,如今早已有了自己的家。我也在不知不觉间换了角色,从替她遮风挡雨的“靠山”,变成了被她时时惦记的老人。从前我把她护在身后,如今她对我细心照顾。这大概是亲情里最温馨的一场交换。
埃德蒙顿的小区静得有些过分。白天不见行人,夜里只有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偶尔传来清运车挨家挨户清理垃圾桶发出的“哐当哐当”声,倒让我想起国内疫情封控时,仿佛世界按下静音键的模样。
孩子们上学,女儿女婿上班,我守着空荡荡的屋子,连电视里的动画片都看不懂。难怪常听人说,老人到了国外,最难熬的是孤独。我没跟女儿提过半句,可这份藏在沉默里的寂寞,竟被她看在眼里。
一天晚上,她哄完两个入睡的孩子后,忽然对我说:“爸,您在家没事,就跟我去上班吧?”
“跟我去上班”——这话多熟悉啊。以前我换过五六家单位,每一家都带她去过,有时下乡都带着她,怕她在家孤单。如今倒好,换成她怕我寂寞了。我像当年的她一样,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答应了。
说是“跟着去”,却没能同行。她上班早,离家时天还未亮。上午十点半,我惴惴不安地出了门,按照女儿提示的线路坐公交,再转地铁,一路上眼睛死死盯着车外的站牌,数着站数,就怕下错了地方。
一小时后到了市中心,出了地铁站,街上行人金发碧眼,两旁楼房遮天蔽日。站在路口,我像个迷路的孩子,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慌忙掏出手机导航,可导航软件像个醉汉一样,一会儿说“向左”,一会儿说“向右”。我在人行道上东走西窜,十几分钟过去,还在原地打转。
正慌神时,手机震了震,是女儿的信息:“爸,别急,朝有太阳的东边走一段,上了正路导航就准了。实在不行,您就站在原地,我开完会去接您。”
看着屏幕上的字,她小时候的模样顿时浮现眼前。她拉着我的手仰着头问:“爸爸,我们去哪儿?”如今换成我迷路,她反倒成了那个稳当的向导。按照她的提示走了没一会儿,就看见她说的那栋红色办公楼。她还在开会,我在楼下等了十几分钟,就见她挂着工作牌从大楼里跑出来。
午饭后,她领着我在一楼大厅参观了一圈,然后来到正门外阳台下说:“楼上办公区不让进,附近有图书馆、唐人街等,还有埃德蒙顿河谷的风景也很不错,您都可以去转转,3点半下班我去古堡酒店门口接您。”
那天的阳光正好,暖暖地照在身上。她说话时的语气,像极了从前我带她上班,跟她说“你在这儿玩,爸爸去办点事,一会儿来接你”的模样。
要说跟着女儿去上班是她怕我寂寞,在班夫买咖啡,就是三十年前互换了角色的场景重现。
到了埃德蒙顿,班夫国家公园是必去的。在班夫小镇,除少量购买旅游商品的店铺外,鳞次栉比的是世界各大品牌专卖店,街上游人摩肩接踵。
路过一家星巴克时,女儿忽然停住脚:“爸,喝杯咖啡吧?”在我印象里,逛街买零食饮料,从来都是小孩子的事。我笑着摇头,她却拉着我往店里走:“这里能按口味做,给您弄杯不苦的,尝尝嘛。”
她一边排队,一边向同伴咨询调制可口咖啡的比例,最后看见她示意店员按手机上的要求制作咖啡。没一会儿,她端着杯咖啡过来,杯壁上还凝着水珠,热气里裹着甜香。
店里人多,她环视四周,看见绕柱的弧形凳上有个空位,赶紧对我说:“爸,您坐这儿喝吧。”她手里抱着外套,站在边上看着我,轻声问:“好喝不?”
我点点头,温热的咖啡滑过舌尖,甜意一点点漫到心口,眼眶忽然就湿了。这场景多熟悉啊——小时候带她上街,她捧着饮料坐在路边,我站在旁边看着问“好喝吗”,她也是这样点点头,眼睛里满是欢喜。原来不知不觉间,我们的位置早就换了。
要说班夫的咖啡甜在嘴里,那“西贸”的购物,就是暖到了心上。当地人说的“西贸”,是北美洲最大的购物中心。一走进门,就看见巨大的玻璃穹顶,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照亮了里面的水上乐园、冰球场。室内游乐场热闹非凡。
女儿拉着我往服装区走:“这里世界各大服装品牌应有尽有,而且价格比国内便宜,给您多买几件衣服。”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们竟去了三次。每次我都跟在她身后,像个依赖大人的孩子,看她用流利的英语跟售货员交流,时不时拿起衣服在我身上比划,有时还让我穿上拍照发给女婿参考。
我看着手里大袋小袋的衣服,说“够了,不用买这么多”,可话刚出,又被她堵了回去:“要的,现在不买,以后您回国了我还要寄过去,多麻烦,还怕不合身。”她说话时的语气笃定,倒让我想起从前我替她决定什么事时,也是这个模样。
我忽然就记不清了,小时候有没有这样耐心地陪她买过衣服?她去外地读书后,常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竟也没印象,愧疚之心油然而生。
人常说,老人会变得像小孩。也许是在异国他乡,我既听不懂语言,也认不得路,在女儿眼里,我就是当年像她一样需要照顾的小孩。这又何尝不是亲情的轮回?看着她一家四口每天忙忙碌碌,却总能听见笑声,我知道,她早就开启了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相聚的日子总是短暂,国内还有80多岁的老母亲独自生活,我终究是要回的。临别那天,小外孙拉着我的手,用拗口的中文奶声奶气地问:“姥爷,您这么快就走,是您妈妈想您了吧?”
我愣了愣,随即笑了。是啊,在三岁的孩子眼里,唯有妈妈的呼唤才能使我如此急着回家。可见父母子女间的思念之情,最初始、最纯洁,与生俱来。
回国的航班是凌晨,女儿一家半夜就起床为我做早餐,送我。看着他们依依不舍的眼神,忽然就懂了:亲情从来不是什么豪言壮语,是七年前她消失在安检口的背影,是她在班夫小镇递过来的热咖啡,是她怕我寂寞带我“上班”,是她给我买衣服时的耐心,是一代又一代人把爱藏在“怕你孤单、怕你受委屈、怕你过得不好”的小事里。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的埃德蒙顿渐渐变小,心里却满是踏实。尽管我和女儿的人生历程都定格在各自的彼时和当下,但绵绵亲情会像年轮一样,一圈圈地传下去,超越时空,亘古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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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吴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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