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包家往事
■ 包泽彭
大门口空荡荡的。我站在新祠堂的台阶上,举目四望。这里该有一棵老梨树的。它曾那样舒展,枝叶伞一样撑开,筛下满地晃动的光斑。我的童年,便是在那树下,追着蜻蜓,拾着落叶,观看蚂蚁搬动比它们身体大得多的饭粒。如今,树没了,被主人连根掘走了十余年,连个像样的树墩也没留下,仿佛它不曾存在过。只有记忆里那股春日梨花甜丝丝的香气,和夏日里蝉声搅动的浓荫,还固执地悬在时空里。
眼前是重建的包家祠堂,簇新的白墙,森严的黑瓦,门楣上的金字在清冽的阳光下,闪动着一种家族的威严。紧挨着祠堂的一侧,本该是新屋的位置——那栋有着高高天井的老屋,20世纪80年代它被推倒,在原址上立起了两栋房屋。那条光溜溜的水泥路,笔直、生硬,取代了从前蜿蜒的石板小径。石板路是有灵魂的,雨天沁出幽暗的水光,踩上去软软的,凉意能透过鞋底,传到脚心。如今,脚底传来的是水泥路上的“嗒嗒”声,格外清脆。
这空旷与崭新,让我忽然感到一阵无措,忽远忽近,仿若我这个游子成了熟悉的陌生人。信步朝东,不过几十步,那口老古井还在。望下去,暗幽幽的一泓,能照见自己一个恍惚的、微小的倒影。水井内壁有十来级螺旋式的台阶,井水依旧清澈。我俯身用手掌掬起一捧,水是透骨的凉,那股熟悉的、清冽的甘甜,瞬间从舌尖漫到心底,打通了某条淤塞已久的记忆的脉管,往日热闹的担水场面一一浮现。
就是这口井,滋养了包家一代又一代人。清晨,扁担吱呀,水桶晃荡,泼溅出的水花在石板路上留下淡褐的痕迹,像一串串潮湿的脚印,通向各家的灶屋。秋日里,新挖的红薯在这里经一遍遍淘洗,乳白色的薯浆盛在木桶里。第二天,将上面的水倒掉,最后沉积下雪白的淀粉,那是大年夜做薯粉丸子、下火锅的底气。夏日傍晚,从田里归来的人,总要在这里驻足打一桶水,将滚烫的脸庞、晒红的胳膊浸进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那时,整个村庄的脉搏似乎都与井水的涨落、提水泼水的声响一起律动着。
现在,它静默了。粗大的自来水管,延伸进每一户人家。我靠在冰凉的井栏坐下,曾经的那股清甜还在喉间回荡。闭上眼,那被推倒的“新屋”,便在这井水的凉意里,一寸寸重新立了起来。
我“看见”了那个高高的天井。赣北的雨,总是先听到声音。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几点,试探似敲在瓦上,“嗒,嗒”,清脆而孤寂。接着,像得到了某种许可,雨脚便密了,急了,从四面乌黑的瓦檐上垂挂下来,千万条银线,哗哗地响成一片。天井成了一个巨大的共鸣箱,雨水在里面冲撞、回旋、喧嚷,将整个世界都关在外面,只剩下这一方喧腾的、水汽淋漓的小宇宙。雨停了,积水从石槽的暗孔潺潺流走,天光重新漏下来,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苔苏醒过来的腥甜气息。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在青石板小径上,有的用竹子削成的宝剑横砍雨线,有的踩着高跷,哒哒地走在石板中间,耳边从不远处传来大人的声音:“莫搭倒了哦。”(九江方言:不要摔倒了哦)那是一种被庇护的、完整的、与天地风雨直接对话的童年。
这样喧闹的雨幕里,有时会撞进一个摇晃的身影,那是三叔公。平日里他是端肃的,背着手,踱着方步。可一到下半年或正月,村庄被嫁娶与年节的酒气蒸得发软时,他便成了另一个人。酒席散后,他总被搀出来,脸色酡红,眼神迷离,看人时脖子是梗着的,头微微向右歪,仿佛要用一个特别的角度,才能将眼前这个晃晃悠悠的世界看个真切。靠在老梨树斑驳的树干上,他能拉住任何一个过路人,从三国诸葛的失策,讲到公社时期某块田亩的分配不公。舌头是大的,道理却是细的,一根一根,非要与人辩个分明。那时的我,觉得这醉酒的三叔公,比平日的他要有趣得多,仿佛那杯中之物,能暂时融化身上的忧伤。
雨停了,天井里的水汽还未散尽,空气中飘来一丝微呛的烟味。那气味,是属于四叔公的。他的天地不在屋檐下,而在村子四周那些最陡、最贫瘠的荒坡上。他是个沉默的拓荒者,像一只勤恳的土拨鼠,用一柄磨得发亮的锄头,向荆棘与砾石索要土地。他开出的地,东一块,西一绺,小得可怜,挂在山坡上,像大地衣衫上几块寒碜的补丁。他最郑重的仪式,是烧草木灰。将斫下的茅草、灌木晒干后堆成小丘,覆上薄土点燃。没有明焰,只有青白色的烟,从土缝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笔直地、安静地升上去,在无风的午后,能站成一根淡淡的、古老的烟柱。他常常就蹲在田埂上,望着那烟,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嘟嘟囔囔。你走近了,侧耳去听,那声音含混得像风吹过干裂的土地,什么也辨不清。他是在跟火说话,跟烟说话,还是跟脚下这片刚刚征服、又亟待滋养的土地说话?没人知道。那专注而遥远的神情,让人觉得,他烧的不是草木灰,而是他自己那些无人能懂的、关于收成的梦。
比四叔公的烟柱更安静的是河滩上、田埂边兰博叔和他的牛。他的标志是那两条总也吃不饱的黄牛,和他那永远卷不齐整的裤脚。解放鞋是标配,粘着泥巴,一只裤脚高高卷到小腿肚,另一只却只松松地挽在脚踝,就那么一高一低地挂着,形成一种和谐的不对称。他的头发,像遭了灾的庄稼,东倒西歪。他的牛却懂他,温驯地跟着他,将大把大把丰腴得近乎静止的时光,嚼得沙沙作响。夕阳西下时,他牵着牛,拖着长短不一的影子,慢吞吞地踱回村里。那身影,那节奏,就是一首歌咏黄昏的古老谣曲。
井水的凉意,将我从往事里拽回。夕阳正缓缓沉向远山的脊线,给崭新的祠堂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却也将它的影子拉得更长。不远处,那栋立在“新屋”旧址上的楼房,窗户里已次第亮起了电灯的光,那光是明亮的、稳定的,不同于往日煤油灯那跳动的、暖黄的一团。
一切都变了。屋宇、道路、饮水的方式、生活的节奏。像一场势不可挡的潮水,淹没了旧的滩涂,塑造出新的岸线。三叔公的醉话,四叔公的荒烟,兰博叔慢吞吞的黄昏,还有那天井里的雨声、梨树下的阴凉……都成了这潮水退去后,留在记忆深处的、光滑的卵石,只有自己才知道它们原来的位置与温度。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口老井。井水幽深,依然清亮地映着一天最后的微光。它还在那里,虽然不再被需要,却依然是一切的源头。也许,新农村的变迁,就是村庄另一种形式的复活。那些被推倒的,被砍伐的,被遗忘的,并非真正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与井水一起,沉淀在每一个如我一般回望者的血脉里。
夜气渐渐漫上来,我该走了。转身离开时,喉间那缕井水的清甜,就像藏在心里的乡愁,仿佛更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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