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虎崽

■ 胡丽君

人老爱怀旧，村里王大爷见人就喜欢唠叨过去，讲他的光荣历史，当讲到他小时候曾经捕到一只虎崽时，我顿时来了兴趣。

那时候，他一家住在庐山脚下通远南面山里一个叫王善村的地方，父亲常年在山上烧炭，空闲时间，喜欢制作各种捕麂子的工具，在野兽出没的山林里投放。20世纪50年代，山里孩子连温饱都成问题，更别说读书。王大爷当年整天跟在大人后面，帮他们砍柴烧窑打打下手。那年他14岁，耳濡目染也学会了做捕猎的工具，身边长期带着一把粗锥子，一个铲子，劈竹子做了很多竹篾子。

捕捉麂子的时候，首先得辨别动物的粪便，嗅尿液。通过观察足迹判断野兽的种类，再根据不同的动物放置不同的捕具。野物常常出没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比如野猪，别说它笨，其实脑子好使，如果嗅到走过的地方有人的气味，它就绕道而行。麂子则不同，它的粪便排在哪，下次它还会去那里。设置陷阱就是用锥子戳一个洞，大概碗口那么大。用手铲把土挖出来，下面放上一个四方的竹篾格子，系上一根绳子引出来，用土盖好，铺上一层叶子。在洞口放上一圈绳子，找两根棍子，一头系在棍子上，另一头和拉出来的绳子结个活扣，再铺上细枝腐叶伪装。当动物经过洞口踩踏的时候，篾格子就会下沉弹跳起来，棍子下拉，然后绳子就会收紧，一收紧野物的腿就拴住了，越挣扎越紧。那个绳子是用粗麻搓成的小绳子，搓好以后，放在石灰水里煮过，既结实又柔软，一般情况下动物是很难逃脱的。

有一天，王大爷闲得无聊，就学着大人的样子，满山设置陷阱，想搞个野兔或野猪什么的打打牙祭。弄好捕具以后，就回家了。他的家就在山对面，打开门就能听见山上的动静。中午，正准备吃饭，忽然听见山上有一种闷哼的叫声，好像闷雷过头顶的声音。不像是麂子，这声音有点像……

王大爷又惊又喜，拿把刀就上山了。山林传来阵阵哗响，王大爷奔过去。啊！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呆了！一只家犬大小，全身金色花纹的虎崽后腿被捕具绳索牢牢捆住，虎崽拼命地挣扎，捕具把小杂木也缠在一起，它更是无法脱身，绳子深深勒进肉里。虎崽发出阵阵哀嚎。王大爷脑袋一热，就想近身去抓虎崽，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虎崽看见人来，身子更是用力前纵，张嘴撕咬。王大爷不敢逼近，怕被它咬伤，站在一旁。虎崽扑了个空，后腿被绳子勒出了血，仰天叫唤，又回过头来咬自己的脚，为了保全生命，它只能做出这样艰难的选择。王大爷看着无法近身，又怕它挣脱绳子，赶紧跑回家叫人。

村里人听说捕到了老虎，个个血脉偾张，操起顺手的家伙就跟着上山。众人来到目的地，只见老虎身下血迹斑斑，周围的丛木倒了一大片，虎崽大概累了，后腿露出了白骨，它舔舐着伤口，看见人来，满眼都是惊慌和绝望，低吼挣扎着想站起来。说时迟那时快，一行人扑上去，你一锄我一棍，劈头盖脸地一顿猛打。虎崽惨叫几声，就血肉模糊地瘫作一团。

众人兴高采烈地抬回虎崽，王大爷不亚于武松打虎般威风，只差没用轿子抬着回来，被众人好一顿夸。隔壁村里年岁最长的刘爷爷，他曾和王大爷的父亲一起烧过炭，此刻摸着山羊胡子，笑呵呵地说：“小小年纪干了大事啊，真是龙配龙，凤配凤，老鼠生儿会打洞啊！老汉活了大半辈子，只听说过老虎，没见过真老虎，今天一饱眼福了，不知这老虎肉是什么味道？”

王大爷的父亲把虎皮剥了，用几根小竹子撑开，晾干后卖钱，虎牙被穿洞过线挂在王大爷的脖子上，这是对他捕到老虎的奖励。虎爪被村里人抠出来给小孩挂在身上做护身符。虎肉一锅煮了，很多人来吃，刘爷爷自然在邀请之列。王大爷说，虎肉有些粗糙，没有麂子肉细腻，第一次吃老虎肉，真是稀罕啊，那可是细嚼慢咽啊，渣都没剩！老虎全身都是宝，谋事人把虎鞭炖汤喝说是壮阳，虎骨浸酒舒筋活血，呵呵，除了虎粪没人要，其他一样没浪费。

刘爷爷瘪着嘴说：“土掩到脖子了，还能吃上老虎肉，真是有口福啊！”事后，还拿出小袋子装了几块肉带回去给孙儿尝尝鲜。

半夜，刘爷爷的儿子来找父亲，敲开了王大爷的家门，问他看见他父亲没有？说他父亲怎么还没回家。

——什么？没回家？不会啊！老人吃完饭就回家了，王大爷肯定地说。很快村里几户人家都起来了，没人见到老人。

村里人打着火把，沿着两村唯一的山路寻找，天快亮了，最后在一处乱草丛中村民捕猎设的陷阱里找到刘爷爷的尸体。陷阱是圆形的，有大簸箕那么大，大概两三米深，积了大半坑水，有一层细树枝和叶子遮在上面，若不是两村距离不算远，许多人寻找都很难发现。

这惨痛的教训不禁让人反思，人们捕捉野生动物，破坏大自然生态平衡，何尝不是捕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