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九江丨古井轶事

1月21日 10时 浔阳晚报 阅读 28485

古井轶事

包泽彭

  我回来了,“大门口”却空荡荡的。

  站在新祠堂“朝门”的台阶上,举目四望。这里本该有棵老梨树,它曾那样舒展着,枝叶像伞一样撑开,筛下满地晃动的光斑。我的童年,便是在那树下,追着蜻蜓,拾着落叶,看着蚂蚁搬动比它们身体大得多的饭粒。如今,树没了,连个像样的树墩也没留下,仿佛它从不曾来过。只有记忆里那股春日梨花甜丝丝的香气,和夏日里蝉声搅动的浓荫,还顽固地悬在时空里。

  眼前是重建的包家祠堂,簇新的白墙,森严的黑瓦,门楣上的金字在赣北清冽的阳光下,闪着家族的威严。紧挨着祠堂的那一侧,本该是“新屋”的位置——那栋有着高高天井的老屋。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它被推倒,在原址上立起了两栋房屋。那条光溜溜的水泥路,笔直、生硬,取代了从前那条蜿蜒的石板小径。石板路是有灵魂的,雨天,沁出幽暗的水光,踩上去软软的,凉意能透过薄薄的鞋底,传到脚心。如今,脚底传来的是水泥路上的“嗒嗒”声,格外清脆。

  信步朝东走,不过几十步,那口老古井,还在。曾几何时,这里承载着全村的热闹,也承载着我的全部童年。祖辈说,这口古井从明朝时期包家迁来就有了,具体的时间无从考证。但,古井的轶事却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

  望下去,暗幽幽的一泓,能照见自己一个恍惚的、微小的倒影。水井呈螺旋式的台阶,大约十一二层的样子。井水依旧清冽,我俯身,用手掌掬起一捧。水是透骨的凉,那股熟悉的甘甜,瞬间从舌尖漫到心底,打通了某条淤塞已久的记忆的脉管。往昔,热闹的担水场面一一浮现。

  就是这口井,养活了包家一代又一代人。清晨,扁担吱呀,水桶晃荡,泼溅出的水花在石板路上留下深色的痕迹,像一串串潮湿的脚印,通向各家灶台。秋日里,新挖的红薯在这里被一遍遍淘洗,乳白薯浆在木桶里,第二天,将上面的水慢慢倒掉,最后沉淀下雪白的粉,那是大年夜里做薯粉丸子、下火锅的底气。夏日傍晚,从田里归来的人,总要在这里停下,打一桶水,将滚烫的脸膛、晒红的胳膊浸进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那时,整个村庄的脉搏,似乎都与这井水的涨落、与提水泼水的声响,一起律动着。

  现在,它静默了。黝黑的自来水管,蜿蜒进每一户人家。井,被遗忘了。我靠在冰凉的井栏坐下,那股清甜还在喉间回荡。闭上眼,那被推倒的“新屋”,便在这井水的凉意里,一寸寸重新立了起来。

  我“看见”了那个高高的天井。赣北的雨,总是先听到声音。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几点,试探似的敲在瓦上,“嗒,嗒”,清脆而孤寂。接着,像得到了某种许可,雨脚便密了,急了,从四面乌黑的瓦檐上垂挂下来,千万条银线,哗哗地响成一片。天井成了一个巨大的共鸣箱,雨水在里面冲撞、回旋、喧嚷,将整个世界都关在外面,只剩下这一方喧腾的、水汽淋漓的小宇宙。雨停了,积水从石槽的暗孔潺潺流走,天光重新漏下来,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苔苏醒过来的腥甜气息。我和我的一些小伙伴们在青石板小径上,有的用竹子削成的宝剑横砍雨线,有的踩着高跷,哒哒地走在石板中间,耳边从不远处传来大人的声音“莫达倒了哦”。那是一种被庇护的、完整的、与天地风雨直接对话的童年。

  这样喧闹的雨幕里,有时会撞进一个摇晃的身影。那是三叔公。平日里他是端肃的,背着手,踱着方步。可一到下半年或正月,村庄被嫁娶与年节的酒气蒸得发软时,他便成了另一个人。酒席散后,他总被搀出来,脸色酡红,眼神迷离,看人时脖子是梗着的,头微微向右歪,仿佛要用一个特别的角度,才能将眼前这个晃晃悠悠的世界看个真切。这时节,他是最爱与人“讲道理”的。靠在老梨树斑驳的树干上,他能拉住任何一个过路人,从三国诸葛的失策,讲到公社时期某块田亩的分配不公。舌头是大的,道理却是细的,一根一根,非要与人辩个分明。他人很是好客,尤其是这样的光景,常常拉住过路的熟人,“来……我……家……喝茶”“夜里……在……在……我家……吃……吃……饭”,对方往往笑着客气地敷衍,他也不恼,只兀自点着头,歪着脖颈,像是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达成了最终的和解。那时的我,觉得这醉酒的三叔公,比平日的他要有趣得多,仿佛那杯中之物,能暂时融化身上的忧伤。

  雨停了,天井里的水汽还未散尽,空气中便常常飘来一丝熟悉的、微呛的烟味。那气味,是属于四叔公的。他的天地不在屋檐下,而在村子四周那些最陡、最贫瘠的荒坡上。他是个沉默的拓荒者,像一只勤恳的土拨鼠,用一柄磨得发亮的锄头,向荆棘与砾石索要土地。他开出的地,东一块,西一绺,小得可怜,挂在山坡上,像大地衣衫上几块寒碜的补丁。他最郑重的仪式,是烧草木灰。将斫下的茅草、灌木堆成齐整的小丘,覆上薄土,点燃。没有明焰,只有青白色的烟,从土缝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笔直地、安静地升上去,在无风的午后,能站成一根淡淡的、古老的烟柱。他常常就蹲在田埂上,望着那烟,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嘟嘟囔囔。你走近了,侧耳去听,那声音含混得像风吹过干裂的土地,什么也辨不清。他是在跟火说话,跟烟说话,还是跟脚下这片刚刚征服、又亟待滋养的土地说话?没人知道。那专注而遥远的神情,让人觉得,他烧的不是草木灰,而是他自己那些无人能懂的、关于收成的沉重的梦。

  比四叔公的烟柱更安静的,是河滩上田埂边兰博叔和他的牛。他的标志,是那两条总也吃不饱似的黄牛,和他那永远卷不齐整的裤脚。解放鞋是标配,沾着泥巴,一只裤脚高高卷到小腿肚,另一只却只松松地挽在脚踝,就那么一高一低地挂着,形成一种古怪而和谐的不对称。据说也是幼时一场急病落下的根。他说话极慢,未开口,嘴角先要神经质地抽动两下,仿佛在艰难地发动一个锈蚀的齿轮。“牛……嗯……去……那边……”话音是沉甸甸的,一个字一个字,慢得能让人看见它们从嘴里掉出来,落在地上。他的牛却懂他,温顺地跟着他,将大把大把丰腴得近乎静止的时光,嚼得沙沙作响。夕阳西下时,他牵着牛,拖着长短不一的影子,慢吞吞地踱回村里。那身影,那节奏,本身就是一首古老的、关于黄昏的谣曲。

  井水的凉意,将我从往事里拽回。夕阳正缓缓沉向远山的脊线,给崭新的祠堂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却也将它的影子拉得更长。

  一切都变了。屋宇、道路、饮水的方式、生活的节奏。像一场势不可挡的潮水,卷走了旧的滩涂,塑出了新的岸线。三叔公的醉话,四叔公的荒烟,兰博叔慢吞吞的黄昏,还有那天井里的雨声、梨树下的阴凉……都成了这潮水退去后,留在记忆深处的、光滑的卵石,只有自己才知道它们原来的位置与温度。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口老井。井水幽深,依然清亮地映着一天最后的微光。它还在那里,虽然不再被需要,却依然是一切的源头。也许,新农村的变迁,就是古老村庄另一种形式的“活着”。那些被推倒的,被砍伐的,被遗忘的,并非真正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与井水一起,沉淀在每一个如我一般回望者的血脉里,成为我们走向“崭新”时,脚下那块最沉稳的、不曾移动的基石。

  夜气渐渐漫上来,我该走了。转身离开时,喉间那缕井水的清甜,就像藏在心里的乡愁,仿佛更醇了。

版权声明

本原创内容版权归掌中九江(www.jjcbw.com)所有,未经书面授权谢绝转载。


编辑:魏菲

责编:肖文翔

审核:熊焕唐

评论

下载掌中九江

扫描二维码下载,或者点击这里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