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升学梦
文/袁德芳
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到一本当年的《毛主席语录》。扉页上,用蓝墨水工整地写着“汪墩中学”几个字。那墨水洇开了些,像一滴陈年的泪。我怔住了,一股遥远而熟悉的涩意,漫上心头。那不是泪,是少年时,一场下了整整一个星期的雨,浇透了那条三十多里的上学路。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乡下,读书是件稀罕事,尤其对女孩。家境是一道坎,人言是另一道更深的坎。我读小学六年级时,全公社万把人,就我们一班三十几个六年级学生,挤在一间教室里。升中学,难。那念想,却像一粒被春风无意吹落的草籽,偏在最贫瘠的心田里,悄悄地、顽固地生了根,拱出一星嫩芽,在无数个煤油灯摇曳的夜晚,给我一种近乎奢侈的盼头。一九六五年夏天,我竟真成了汪墩中学录取的七名学生之一。和我一同考上的,还有邻公社苏山的八名学生,其中有个女生,叫徐会珍。这个名字,后来常常和三步一滑的泥泞路,以及桥下哗哗的流水声,连在一起。
从家到学校,三十多里,山一程,水一程。中间有座石桥,其中一孔,只搭了根孤零零的木头,走上去晃晃悠悠,下面是湍急的河水。我们每周六回家取米取菜,周日再返校,全靠一双脚。苏山的同学要经过我们村口,我便成了那个“瞭望哨”。趴在老屋的木格窗后,眼巴巴地望着村外那条小路。直等到几个熟悉的身影,移过村北那个叫“柳峦”的坡,我的心才一下子落到实处,赶忙拿起竹扁担,一头是米,一头是母亲备好的熟菜,急匆匆地赶出门去“会师”。
路途因此变得轻快起来。少年人的脚力,仿佛能踏平一切坎坷。最难走的独木桥,成了我们搀扶牵手、彼此打气的见证。会珍话不多,走路却稳当。有时我挑着担子,步履蹒跚,她会在前面回头,轻轻说一句:“慢点,看准了再下脚。”那声音清清亮亮的,像桥下的水。若偶尔哪个周六,她去了在徐埠供销社工作的父亲那里,没能同行,我独自走在那条忽然变得空落落、漫长无比的路上,心里就像缺了一角,风直往里灌,灌得人没着没落。
最狼狈的一次,是返校时遇上瓢泼大雨。山路成了泥潭,我一脚踏空,摔得满身泥水。更要命的是,菜筒滚出老远,盖子开了,一个星期的菜肴,全扣在了泥浆里。到了学校,我默默用半斤酱油拌着白饭,吃了整整七天。饭是咸的,心却有点苦,又有点莫名的倔强。那会儿不懂什么叫“生活不易”,只觉得,书总要读下去的。
初入中学,一切都是崭新的、发光的。坐在略显拥挤的教室里,心却敞亮得像秋日的天空。我觉得自己正稳稳地踏上了通往高中、大学的第一级石阶。语文课第一篇作文,赵宗仁老师给了我九十五分,评语夸赞“像一篇散文诗”。美术课上,高国英老师单单叫我一人出去写生。那点儿被认可的喜悦,像火苗一样点燃了我心里更多的东西。我如饥似渴地翻着崭新的课本,觉得每一页纸都散发着好闻的、未来的香气。
然而,那香气太短暂了。刚翻过不多几页,第二个学期,一九六六年的五月,一切忽然变了调。学校通知我们把课本统一退回新华书店。发下来的,是红封皮的《毛主席语录》和《老三篇》。琅琅书声,很快被激昂的口号取代。再后来,课停了,满校园是墨迹淋漓的大字报,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躁动的气息。
那年秋天,我作为十分之一的比例选出的学生代表,同全校24名同学,跟随向国柱校长和程平荪、吕敬前老师会同全县师生代表,挤上咣当作响的绿皮火车,辗转三天三夜,到了北京。我们住在西单手帕胡同的一所小学里。北京的十月,风已经有些硬了。我们被安排去清华、北大参观,满目所见,只是层层叠叠、墨色浓重的大字报,像一道道无声的、巨大的墙。心里那份初到首都的兴奋,渐渐被一种茫然淹没。
十月二十六日,凌晨四点,我们被急促地叫醒,在漆黑的寒风中跑向一条宽阔的环形公路。有人低声说,等着毛主席接见。我们从清晨等到午后,腿脚早已麻木,心却悬着。下午一点二十六分,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人群瞬间沸腾。我踮起脚,在无数晃动的帽子和手臂缝隙里,看见一队敞篷吉普车驶来。第一辆车上站着毛主席,他向我们这边挥了挥手。车队很快过去。那一刻的感受很复杂,有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巨大洪流裹挟着的、不知所措的渺小。
回到学校,一切已面目全非。同学们四处串联去了,教室空空荡荡。等大家陆续回来,浪潮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汹涌。平静的校园成了战场,“造反”与“保守”的争论,很快演变成肢体冲突。老师们被拉上台,低着头,胸前挂着沉重的木牌。我看着,心里像堵了一块浸透凉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冷冰冰。我不懂那些高深的道理,只是本能地觉得害怕,觉得“不该是这样”。于是,我尽可能地躲开,寻一个僻静的角落,翻看那些侥幸未被收缴的旧书。可书里的字句,也似乎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模糊难辨。
初中三年,像一个被骤然掐断又胡乱拉长的音符。真正坐在教室里安心听课的日子,只有一个学期。其余漫长的时光,都在游行、辩论、批斗和无所适从的自习中,荒芜地流走了。一九六八年,一声“面向农村、面向边疆、面向工矿、面向基层”的号召,为我们这届学生仓促地画上了句号。我收拾起简单的铺盖,回到那个我挑着米菜走出来的村庄。汪墩中学,成了我一生最高的学府。
那粒曾在我心里悄悄发芽的升学梦的种子,没有长成大树,甚至没来得及开花,就在那个喧闹而苍白的年代,无声地枯萎了。它成了我心底一道极浅又极深的印记,平日里看不见,只在某些时刻,比如触摸到一本旧语录,或是听到一场夜雨敲窗时,才会隐隐地浮现出来。
而今,我已是白发苍苍。走过许多路,也见惯了许多事。那个遥远的梦,连同那座晃晃悠悠的独木桥,桥下清澈湍急的流水,雨中打翻的菜筒,以及北京秋天寒风中漫长的等待,都沉淀成了生命底色里的一部分。它们不再尖锐地疼痛,只是化开一片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潮气,让我在往后所有晴好的日子里,都格外懂得,脚下每一寸平稳的道路,窗前每一刻安宁的时光,是多么珍贵。那束曾指引我的光,熄灭了,却把对光明的渴望,永久地烙在了我的魂里。
作者简介

袁德芳,中共党员,都昌县苏山乡鹤舍村人,1951年生,字兰生,号元辰山人。曾从事教师、乡镇群众文化、乡镇政务等工作,退休后涉猎格律诗词,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江西省诗词学会会员、九江市诗词联学会会员、都昌县诗词学会会员、苏山诗词分会会长兼《三山吟墨》诗刊主编。诗作散见于《中华诗词》《江西诗词》《匡庐诗词》《都昌诗词》等刊物。偶尔也写些散文,散文书写细腻,在朴素真切的叙述中透出对人性的洞察、对苦难的包容和对美好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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