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九江丨过年

2025-12-30 11:13 阅读 30670

过年

文/袁德芳

“小孩望过年,大人望种田。”这话像一句古老的偈语,在我心头盘桓了许多年,如今品来,字字都是岁月的刻痕。我孩童时的年,是浸在清苦日子里的一滴蜜糖,悬在枯枝梢头的一点红晕,看得见,闻得着,却总隔着一层薄薄的、名为“规矩”的纱。

那时平日的三餐,是杂粮粥稠厚的影子,在粗瓷碗里漾开一片灰黄。白米饭是稀客,鱼肉更是天际的浮云。偶有荤腥上桌,必是家里来了客,或是请了工匠。那鱼肉便有了神圣的使命,规规矩矩摆在桌子中央,像一座只许远观的小小祭坛。家人的筷子都长了眼睛,自觉地绕开那片油亮的“禁地”。小孩的目光是拴不住的野雀,总要在那盘子上扑棱几下,立刻就被大人低低的咳嗽声,或是一个警告的眼色给网了回来。荤菜于是成了最极端的奢侈品,它的意义不在口腹之欲,而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在场”,证明着这户人家的体面与待客的诚心。

春节拜年的盛宴,规矩更是森严如律令。杀了鸡,最肥美的两只腿,必定要盛在待客的面碗里,那是脸面,是礼数。奇怪的是,客人也仿佛遵循着另一套无形的法典,绝不会动那鸡腿。它们便像一对沉默的图腾,在碗与碗之间迁徙、流转,从这个亲戚的碗里传到下个亲戚的碗里,直到正月十五的灯火阑珊,亲戚的轮转终于停歇,它们才仿佛卸下了使命,带着些风尘仆仆的憔悴,回到自家人的碗中。鸡蛋也有定数,煮两个,客人只能吃一个,留下一个,“有吃有剩”,这大约是“有余”的吉兆罢。这些规矩,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喧哗的爆竹都更有力地伴随着过年的每一天。

于是,便有了我那一生都记得的正月初四。母亲携我去舅妈家拜年。山村的寒气还硬着,舅妈家的灶火却暖得让人鼻子发酸。她端出一只粗瓷海碗,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舅妈慈祥又有些郑重的脸。碗里是挂面,清汤上浮着油星,下面埋着一个金黄油亮的鸡腿,还有两个白胖的、圆润的鸡蛋。那香气像一只柔软而霸道的手,一下子就攥紧了我全部的感官。母亲和舅妈在说着吉祥话,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我的眼里、心里,只剩下那碗面,那个鸡腿,那两个鸡蛋。它们不再是“规矩”的象征,它们就是饥饿童年里关于“丰足”最具体、最诱人的幻梦。规矩的纱,在那一瞬间,被本能的渴望烧穿了。

我低下头,筷子不再听从大脑里那些微弱的、关于礼数的警告。我吃完了面,吃掉了鸡腿,最后,连两个鸡蛋也一起吞了下去。碗空了,身上暖了,心里却陡然一空,随即被一种冰冷的恐慌攫住。抬起头,舅妈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眼神里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焦急与无措。母亲的脸霎时涨红,一把拉过我,指尖的力道透过厚厚的棉袄传来:“你这不懂事的孩子!全吃了,叫你舅妈后面拿什么待客!”我愣住了。方才那极致的香与暖,瞬间化作一块冰冷的铁,沉沉地坠在胃里。舅妈慌乱地打着圆场:“孩子嘛,吃了好,吃了好……”可那声音里的勉强,连我都听得出来。屋里的空气似乎都冷了下去,年初四该有的喜庆,被我这一顿“不懂事”的饕餮,戳破了一个大洞。那句俗语像迟来的判词,在我耳边轰鸣:“拜年拜年,鸡腿锤巴得上前。”鸡腿是要“上前”待客的,是礼数的先锋,而我,却把它吞没了。

悔意像冬天的溪水,从脚底漫上来,冰凉刺骨。那不是对一顿美食的后悔,是对一种完整秩序的破坏的恐惧。我不仅仅吃掉了舅妈家一个鸡腿和两个鸡蛋,我更像一个莽撞的蛮族,闯进了一个用千年礼俗精心构筑的宫殿,打碎了一件最要紧的祭器。那一整日,我都蔫蔫的,那鸡腿的余味早已变成苦涩。母亲归家路上长久的沉默,比任何责骂都更让我羞愧。这件事,果然“一世都记得”。

如今,生活是另一番天地了。餐桌常年丰盛,鸡腿鱼肉已成寻常,孩子们对于“年”的期盼,淡得像兑了太多水的糖浆,只剩下假期与游戏的吸引力。那句“小孩望过年”的俗语,在他们身上似乎失了效。倒是“大人望种田”的期盼,悄然转了模样。种田的“种”,不再仅仅是土地里的耕耘,更是在外漂泊一年后,对一方叫作“家”的温暖土壤的回归。留守的老人,掰着指头数着日子,他们的“望”,是望见村口出现儿女孙辈的身影;在外打工的儿孙,不顾春运的艰辛,他们的“赶”,是要赶赴一场关于团圆的文化契约。年的内核,在物质的极大充盈中,正发生着一种静默的质变。它从一种对稀缺物质的集体狂欢与严格分配,转向了一场对稀缺情感的集中补缀与隆重确认。我们不再需要依靠一只鸡腿的辗转来维系亲情与礼数,但我们更需要一次面对面的围坐,来确认彼此的存在与牵挂。

年的形式在简化,规矩在淡化,但那渴望团聚的根,似乎扎得更深了。只是偶尔,在年夜饭满桌的菜肴间,当孙辈随意夹起一只烧鹅腿大快朵颐时,我眼前会倏忽闪过那个正月初四的粗瓷海碗,碗里那孤零零、金灿灿的鸡腿,和舅妈那张先是慈祥后是无措的脸。那份窘迫,那份冰凉入骨的后悔,如今隔着数十年的时光望去,竟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那是一个时代的年,是清贫岁月用最坚硬的规矩包裹起来的一点暖意,是匮乏本身教会我们的珍惜与敬畏。我忽然懂得,我们失去了一些规矩的沉重,却也永远失去了一些因为郑重而显得无比珍贵的快乐。年的滋味,终究是不同了。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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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德芳,中共党员,都昌县苏山乡鹤舍村人,1951年生,字兰生,号元辰山人。曾从事教师、乡镇群众文化、乡镇政务等工作,退休后涉猎格律诗词,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江西省诗词学会会员、九江市诗词联学会会员、都昌县诗词学会会员、苏山诗词分会会长兼《三山吟墨》诗刊主编。诗作散见于《中华诗词》《江西诗词》《匡庐诗词》《都昌诗词》等刊物。偶尔也写些散文,散文书写细腻,在朴素真切的叙述中透出对人性的洞察、对苦难的包容和对美好的坚守。

编辑:毕典夫

责编:刘瑶

审核:朱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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