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蒙
文/袁德芳
我家老屋隔壁那个庭堂的光线永远是昏昏的。高高的房梁上,有细小的尘埃在几缕斜射进来的日光里浮沉,像极了光阴本身的碎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旧木头、陈年纸张和干涸墨汁混合的气味,沉静而肃穆,压着我们这些六七岁孩童的活泼。杭荣老姑便坐在这片昏朦的光影里,像一尊被岁月温柔蚀刻过的木像。她总是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硬的靛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髻。脸上没有多少表情,皱纹的走向也是向下的,仿佛承接着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我们的学堂就在这里。没有黑板,没有粉笔,只有老姑妈面前那张暗红色的旧方桌,和我们膝上摊开的泛黄线装书。她不教算术,不唱歌谣,只教一样:背。背书的声音起初是怯生生的,蚊子似的嗡嗡;在她的目光注视下,渐渐不得不大起来,汇成一片参差却固执的童声合唱,在空旷的庭堂里撞出回响。“人之初,性本善……”“父母呼,应勿缓……”那些字句,像一颗颗生硬的、未经咀嚼的豆子,囫囵地滚过我们尚未开蒙的舌尖,落入懵懂的心里去。我们不懂“性相近,习相远”的深意,却在“冬则温,夏则凊”的训导里,隐约觉出一种对父母的、小心翼翼的恭敬来。
老姑妈极严。她手里常握着一柄光润的竹戒尺,不长,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仪。谁的声音低了,走神了,那戒尺便轻轻落在桌面上,“笃”的一声,不响,却足以让一颗小心脏猛地一缩。她自己的声音不高,平平板板,没有教书先生惯有的起伏顿挫,只是将那经文一遍遍复述,仿佛那不是教给孩子的功课,而是她自己日日必修的、与往昔对话的某种仪式。唯有在听到我们背得极其流利,一字不差时,她向下抿着的嘴角,才会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松动一下,那大约便是她的赞许了。
我那时并不知道“杭荣”这个名字里,藏着一个江南的杭州,和一份门第的荣光。更不知道这位整日与孩童、经文为伴的老姑妈,曾是五品县令的孙女,腹中装着整整一个旧式文人世界的经史子集。我们只晓得她是个一辈子没嫁出去的“老姑”,性情有些“古”,有些“执”。后来,是从大人们零星的、压低了声音的闲谈里,才像拼凑一片打碎的瓷器,慢慢知道了那个故事:关于她如何因满腹诗书而被夫婿“考校”,如何纯真地提笔为自己写下休书,又如何在那张自己亲手写就的纸面前,百口莫辩,被命运的诡计轻轻一击,便退回了娘家高高的门槛内,再也不曾出来。
知道这些时,我已不在那庭堂里读书了。可那个故事,却像一滴滞重的墨,悄无声息地洇进了我关于那庭堂、关于诵经声的所有记忆里。我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何她的目光总是那样沉静而遥远,仿佛看的不是我们,而是庭堂梁柱后某个虚空里的点;为何她执拗地、几乎带着一种虔敬,要我们将“夫妇顺”、“谨为去”之类的句子刻入脑海。她不是在教我们知识,她是在用她毕生信奉,却又被这信条所伤的那些晶莹而坚硬的道理,为我们筑起一道她认为安全且正确的堤坝。她将她那个已然崩塌的世界里,最精华也最沉重的部分,当作种子,种进我们这些崭新的生命里。
她倒是格外称赞我的字。说我腕子稳,笔画里有骨架。有一回,她握着我的手,在毛边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一个大大的“正”字。她的手很凉,瘦而有力,带着常年接触纸张与墨的微糙。“字如其人,”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心正,笔才正。”这话我当时自然不甚了了,只觉得被她握着手写出的那个字,格外端庄,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稳重。因了这份鼓励,父亲特意给我买了一块小小的黑板。我用心在上面写字,然后将黑板挂在脖颈上,跑到巷子里去,模仿着货郎的调子稚气地叫卖:“卖字喽——卖好字!”引来邻人善意的哄笑与零星的铜板。那是我童年里为数不多的、与“学问”相关的、闪着光亮的游戏。这游戏的源头,便是老姑妈那句平淡的赞语,和那个冰凉手掌传来的、对“正”的执念。
后来,进入小学新的校舍,有玻璃窗,有唱歌课,庭堂里的诵经声便彻底静了下去。我也像其他孩子一样,奔向了那个更广阔、更喧腾的世界,学习着与《三字经》全然不同的语言与知识。老姑妈的身影,连同那庭堂的昏光,渐渐被推到了记忆里一个蒙尘的角落。
直到许多年后一个相似的、微凉的黄昏,我握着女儿的手,教她写下人生第一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她小小的、温热的手心贴着我,笔下却毫无章法。那一瞬间,毫无征兆地,老姑妈那只凉而瘦的手,她握着我的手写“正”字时的触感,那庭堂里弥漫的陈墨气味,以及那一片稚嫩却响亮的“人之初,性本善”的齐诵……像潮水般轰然漫过岁月的堤岸,将我吞没。我竟有些恍惚了。
我蓦地懂得,我的启蒙,并非始于那些笔画如何摆放的技巧,而是始于那只冰凉的手所传递的、一种对“方正”的近乎执拗的信仰,始于那个被自己满腹诗书所“欺骗”的女子,在命运的废墟上,依然固执地为我们这些后来者,指认着文明星图上那些古老的、或许已有些黯淡的坐标。她所给予的,并非后来生存所需的利器,而是一块精神的压舱石。它很重,有时甚至显得不合时宜,却让我在后来人生的诸多风浪与浮华中,始终不曾彻底迷失那份对“正”与“诚”的最初的敬畏。
那庭堂还在,老姑妈却早已化作故乡山丘上一抔安静的黄土。然而,在每个需要提笔书写的时刻,在无数个人生路口需要作出抉择的刹那,我仿佛总能听见,在那一片记忆的昏朦光雾深处,传来竹戒尺落在旧木桌上,那一声清冷而笃定的:
“笃。”
作者简介

袁德芳,中共党员,都昌县苏山乡鹤舍村人,1951年生,字兰生,号元辰山人。曾从事教师、乡镇群众文化、乡镇政务等工作,退休后涉猎格律诗词,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江西省诗词学会会员、九江市诗词联学会会员、都昌县诗词学会会员、苏山诗词分会会长兼《三山吟墨》诗刊主编。诗作散见于《中华诗词》《江西诗词》《匡庐诗词》《都昌诗词》等刊物。偶尔也写些散文,书写细腻,在朴素真切的叙述中透出对人性的洞察、对苦难的包容和对美好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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