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九江丨师恩如岳

1月5日 11时 阅读 29611

师恩如岳

文/袁德芳

那天的阳光,似乎比往常都要沉静些,斜斜地照进五年级的教室,在粗糙的土巴地面上切出一方方规整的光斑。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原本该是嗡嗡作响的午间,此刻却凝冻了一般。老师立在讲台上,身姿笔挺得像他教我们写字的田字格,声如他平素那般洪亮,却字字砸在地上,有金石的回音:“把上节课的思考,写在作业本上。”教室里,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零星,怯弱,旋即被一种更广大的静默吞没。大多数同学,只是对着空白的本子,发了呆。

年轻的老师走下讲台,脚步不重,却让每个人的心都跟着一沉。他挨个检查,那双惯于在黑板上挥洒方正大字的手,此刻却成了最严厉的裁判。纸张撕裂的声音,清脆,决绝,一声,又一声,在死寂的教室里惊心地绽开。那是希望被撕碎的声音吗?我紧紧攥着笔,手心里全是汗,看着自己的本子上那几行歪斜却总算成句的字,像看着汪洋里一根脆弱的浮木。老师走到了我的身旁,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没有赞许,却也没有风暴。他沉默地走开了,没有撕。我的本子,连同身边几个同样动了笔的同学的,幸存了下来。

教室里只剩下喘不过气来的寂静。老师什么也没说,只是收起了那些被撕下的、蜷曲的纸页,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我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一种混合着羞愧与不安的情绪,在静默中发酵。约莫一刻钟,那熟悉的、有力的脚步声又响在走廊里。门开了,老师抱着一摞崭新的作业本走了进来,本子的纸张边缘闪着洁白的光。“发下去。”他对班长说。本子一本一本传到我们手上,簇新,挺括,带着油墨和纸张淡淡的香气。“这是第一次,”他的声音依然严肃,却似乎少了方才那股凛冽的锋锐,“希望没有下次。”没有训斥,没有长篇大论。但那一刻,我们所有人才真正懂得,什么叫“珍惜”,什么叫“责任”。后来我们知道,他是跑去了学校外的小商店,自己掏钱买的这些本子。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教师,工资微薄,那一叠本子的价钱,或许是他好几日的餐费。这份沉默的付出,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沉重地,烙进了我们心里。

这便是我的班主任曹学信老师。他像一座初具轮廓的山,年轻,峻峭,有不容置疑的高度,也有深藏不露的温厚。课堂上,他声震屋瓦,一笔一划,恨不得将古今文章的精魂都灌注到我们这些懵懂孩童的脑子里;下了课,他却能和我们满操场追逐,笑得毫无芥蒂,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饱满的额角。我们对他,是又爱又怕。爱他那毫无师长架子的赤子之心,怕他那双明察秋毫的眼睛和说到做到的严正。

对我,他似乎倾注了更多心血,一种近乎“偏爱”的关注。他知道我爱读杂书,便常常在课后,来回我家那条窄巷里。他不只是辅导功课,更像是带来一整个广阔的世界。他会从随身带着的、洗得发白的绿布包里,掏出几本卷了边的文学杂志,郑重地递给我。“光看故事热闹不行,”他会指着某一篇,手指点着某个精妙的段落,“你看,这里为什么用这个词而不用那个?这句景物,怎么就把人的心情给写活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你要学的,是这‘攻玉’的法子。”那些铅字,因了他的指点,仿佛都活了过来,有了呼吸与脉搏。

他教我写字,不止是结构,更是趣味与法门。复杂的“赢”字难倒了许多人,他却说:“别把它看成一个吓人的整体,拆开看——‘亡、口、月、贝、凡’,记住这五个部件,再拼起来,不就是‘赢’了么?”经他一拆解,再繁难的字,也成了有路可循的拼图。更有趣的是教我们一点硬笔书法的门道,讲到草书的“袁”字,他俯身过来,宽大的手掌轻轻握住我执笔的手,带着我的手腕在空中虚画,口里念念有词:“你看,这绕来绕去的几笔,像不像‘七’和‘红’字快写连到了一起?记着,‘七红便是袁’。”手背上传来的温度,耳畔低沉的嗓音,还有那瞬间点破迷障的奇妙联想,让我醍醐灌顶。原来学问与艺术,都可以这样有迹可循,又这样充满灵动的生机。

这份“偏爱”,有时也让我惶恐。一次劳动课,他留下我们几个成绩好的在教室做习题,安排其他同学去打扫公共区域。一个平日顽劣的同学不肯走,嘟囔着:“凭什么他们可以留下?”曹老师脸一沉,指着门外:“出去。”那同学梗着脖子:“他们不也没出去吗?”曹老师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你学习成绩有他们好吗?”一句话,噎得那同学面红耳赤,终究悻悻地走了。我坐在座位上,脸上一阵发烫,不敢抬头。我感受到了那话语里毫不掩饰的倾斜,也第一次隐隐觉出,这份“偏爱”背后,或许是一种更深的期望与责任。它让我不敢懈怠,仿佛我若是不奋力向上,便辜负了那倾斜于我的一角天光。

岁月倏忽。小学毕业仿佛还是昨天的事,转眼间,人生的山峦已翻过许多重。我后来也遇到了许多老师,有的学养深厚,有的风趣幽默,但再没有一个人,像曹老师那样,以一种近乎蛮横的严厉和春风化雨的细腻,将“为师”与“为人”如此深刻地刻进我的生命年轮里。他撕掉的不只是潦草的作业,更是我们对待知识的轻慢;他买来的也不只是崭新的本子,更是给我们一次郑重起笔的机会。他教我拆解“赢”字,何尝不是在教我拆解人生中那些看似庞杂的困难?他握着我的手写下“七红便是袁”的玄妙,又何尝不是在引领我窥见规矩之外那一抹灵动的、创造性的光亮?至于那份“偏爱”,如今我才懂得,那并非真正的偏袒,而是一位园丁,对于他认为可能长成乔木的苗子,所给予的更多的关注、修剪与扶正。他让我早早明白,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垂青,一切“偏爱”,都要用持续不断的努力去配得上。

恩师如岳。曹老师便是我少年时代骤然拔地而起的一座山岳。他并非巍峨入云、遥不可及的名山,而是一座年轻的、正在成长的山。他有嶙峋的岩石,那是他立下的规矩与原则;他有深邃的峡谷,那里蕴藏着不轻易示人的柔软与付出;他也有向阳的山坡,那里阳光灿烂,草木欣然,是他与我们嬉戏玩闹、亦师亦友的所在。这座山,稳稳地坐落在了我人生的原野上。每当我感到前路迷茫、心生懈怠时,回头望去,总能看见那座山的轮廓,沉默,坚定,提醒着我来时的路,也映照着我该去的方向。

纸短恩长,诉不尽心中感念。唯愿这座山岳,永远苍翠,安然无恙。而我,也将带着从这山间汲取的每一滴清泉,每一缕清风,努力去长成一片能够投下绿荫的森林,不负那年,那阳光,那叠崭新的作业本,和那双曾握住我执笔的、温暖而有力的手。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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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德芳,中共党员,都昌县苏山乡鹤舍村人,1951年生,字兰生,号元辰山人。曾从事教师、乡镇群众文化、乡镇政务等工作,退休后涉猎格律诗词,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江西省诗词学会会员、九江市诗词联学会会员、都昌县诗词学会会员、苏山诗词分会会长兼《三山吟墨》诗刊主编。诗作散见于《中华诗词》《江西诗词》《匡庐诗词》《都昌诗词》等刊物。偶尔也写些散文,散文书写细腻,在朴素真切的叙述中透出对人性的洞察、对苦难的包容和对美好的坚守。

编辑:毕典夫

责编:刘瑶

审核:杨春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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