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昌村落里民俗文化的烟火气

汪国山

在中华民族大家庭多姿多彩的民俗文化园，因地域特色不同各呈其彩。丰富的地域性民俗文化，反映着一个水土独特的精神传统和人文品格。都昌县是鄱阳湖区的人口大县，有82万人口，近3000个村落。让我们走进都昌三个典型村落，从已然固化成为当地村民生活方式的地域性民俗文化，来体验其间的赣鄱文化味与人间烟火气。

狮山乡老舍邵村：中秋舞“稻草龙灯”，祈求丰收、驱赶邪祛

中国乡间一般是正月十五元宵节闹龙灯，而在都昌县狮山乡大垅村委会老舍邵村，每年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也闹龙灯，而且八月十三、十四、十五连闹三天。不过龙是“稻草龙”，用当年鄱阳湖区早稻收割的新鲜禾秆扎成。

老舍邵村中秋节闹“稻草龙灯”，此民俗起于何年已难考究，总之是祖先一代代传承下来，形成一种特定民俗。民俗究实承载着一种民间信仰，灌注了信仰的力量，便显得无比的笃守。老舍村耍“稻草龙”的民俗，其民间信仰的内核还是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时间的节点是在中秋节，早年的农耕没二季稻，中秋节前已收割了仅有的一季稻，无论当年是丰收还是歉收，人们在颗粒归仓之余，以新刈的稻草扎编龙身，以舞龙的仪式，希冀来年有个好收成。当村外人身临其境，体验了一回老舍村的闹“稻草龙灯”，看到举龙身的钢叉尖矛下，三片薄圆铁片上下抖动而窸窣作响，就会感知到这种民俗除了祈求丰收，还有驱赶邪祛的寓意在其中。求福也好，避邪也罢，表达的都是普通百姓的向上向善。鄱阳湖区旧时民风剽悍，有“势管青山力管湖”之说，这钢叉的阳刚作响声，宣示的也是湖区民众的尚武之声。老舍人有了“稻草龙灯”民俗的感召，在每年“千里共婵娟”的中秋佳节，同时会有“千人同赏灯”，在外务工和生活的村民，无论经千里迢迢，还是历千山万水，都会回到家乡，赴祖先流传下来的“稻草龙灯”之约。

老舍村中秋闹“稻草龙灯”，有外人一时看不明白的民俗范式。老舍村的“中秋灯”，特别讲究顺“天时”。比如“稻草龙灯”的盏数和每盏龙灯上插香的根数，皆取每年月数的倍数。正常年份一年12个月，灯数和香根数就是从12到24到36（盏或支）等等；农历闰年有13个月，灯数和香根数就是从13到26到39（盏或支）等等，龙头数目尤盛。龙灯队伍的起始组织单位是族上的房分，老舍村有五大房，一房拉起一支龙灯队，汇合到祖祠接续。全村有300余户人家，龙灯队伍每家每户都会到，在爆竹烟花的喜迎中，只有龙头进门笑嘻嘻，龙身、龙尾只在门外的锣鼓声中升腾起袅袅烟气，就算这样的简化入门仪式节省舞龙时间，每次也要闹灯到深夜一两点才收灯。

老舍村“稻草龙灯”扎制简便且成本极低，仅是稻草缠团而成，插于钢叉尖矛顶。稻草上自然不便点蜡烛以亮龙灯，只极简易地插香。香有色彩、有粗细、有长短，草龙的灯姿便显异彩、显参差、显明灭。一个晚上舞灯下来，通常香要换过四巡。

老舍邵村人的中秋舞“稻草龙灯”，是祈求丰收，是驱邪避灾，是娱乐休闲。总之，是表达了村民一年又一年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蔡岭镇龟山曹村：文简公禄身轮座，敬崇先祖、祈愿太平

南宋大儒朱熹知南康军（治所在今江西庐山市）时，复兴白鹿洞书院，其时南康军所辖的都昌县，有黄灏、彭蠡、冯椅、曹彦约四人拜师于朱熹门下，号称都昌“朱门四友”。“朱门四友”之一的曹彦约（公元1157年~1228年），南宋大臣。字简甫，号昌谷，都昌龟山曹（发脉地在今都昌蔡岭镇）人。宋淳熙八年（公元1181年）进士。曾负责汉阳军事，因部署抗金有方，改知汉阳军。后累官宝谟阁待制、知成都府。嘉定初，为湖南转运判官，后任利州路（今属四川广元）转运判官兼知利州，发漕司储粮减价粜与饥民、通商蠲税，并论兵柄财权并列之弊。宝庆元年，擢为兵部侍郎，迁礼部侍郎，不久又授为兵部尚书，力辞不拜。后以华文阁学士致仕，卒谥“文简”。

关于曹彦约，在他的家乡都昌有一个更好的切入点：曹彦约是星凤楼的缔造者。他与次子曹士冕、孙子曹之格祖孙三代着力辑成的《星凤楼法帖》，在中国书法史上熠熠生辉，以至现在在他的出生地衙前曹村旧址旁新修的星凤楼，成为中国书法人的一方朝圣之地，也成为文旅深度融合的打卡地。都昌县政府2019年多方筹集巨资重建“星凤楼”，并打造衙前村周边环境。2025年实施星凤楼文旅项目提升工程，“星凤楼”融合书法、民俗、理学等文化元素的品牌效应日显。

如果说巍峨星凤楼是纪念曹彦约的大雅之堂，那么，在他的家乡曹姓村庄的子嗣们，以民间特有的方式，将他的神像抬得高高，乃至“文简公禄身轮座六村”成为当地的一种新民俗。

承袭“谯国世家”的都昌曹氏，尊唐时曹荐为一世祖，荐公之子曹贺（公元862年~939年）于唐昭宗乾宁年间由彭泽县悬鱼洞徙居南康府都昌县清化乡之龟山（今属蔡岭镇北炎村委会所辖），后世称龟山曹氏，衍庄145村，人口逾六万，属都昌第三人口大姓。唐昭宗“乾宁”年号是公元894年至898年，仅存四年，都昌曹氏落籍龟山，已历悠悠1130余年。

参加文简公禄身轮座的蔡岭镇六个曹姓村庄是衙前曹村、曹道元村、店下曹村、曹洪村、曹琪村、曹机村，同属悠公后裔，他们的祖先是曹贺五世孙曹悠，而曹彦约是悠公之七世孙。从古至今，来自鄱阳湖的文风熏陶着“谯国世家”的子民。

当地老一辈村民讲述，曹彦约谥号“文简”，悠公支族乾隆年间就有简公会，还有田产收租用于简公会的运行开支。简公神像轮座六村，这种族仪早就有之。后来到了民国年间的某一年，泥塑的曹彦约像从曹机村抬至衙前村时，抬杠断裂，族人诠解是祖宗神示愿长留曹机村，于是没再轮值。“文革”期间，简公像在曹机村被毁。

关于2001年重启此一缅怀祖先文简公的仪式，当地老人以民间崇拜特有的“托梦”方式引入。说这一年曹洪村信佛的村民曹显曾得到简公托梦，殷殷相嘱恢复轮座之愿。曹显曾便将梦境说与六村中的头首，得到重塑简公神像的呼应。曹光填、曹爱平、曹达满数人首先是择取雕像之材。某一程走在店下曹村的田坝上，见一棵硕壮樟树，他们一致认定此树伐木塑像最合适，村民为了敬祖的虔诚，一分钱材料费也未收取。湖口县武山镇曹禹村有个老雕匠，雕技远近闻名，简公木像就请曹家雕饰。约两个月后，都昌简公六村派人去湖口奉回神像。那天是2001年的农历十月十五，天下着雨，第一站的轮座地自然是曹彦约的故里衙前曹村。择日不如撞日，再加上每月农历初一、十五也是敬神膜拜的日子，于是每年接奉简公禄身的好日子就定在了农历十月十五。至于约定的路线，“由南至北”复“由北至南”，商定的次序为衙前曹村、曹琪里、店下曹村、曹洪里、曹机里、曹道元村，一年一接，六村轮座。

接奉简公禄身的仪式起初是六个村庄的祖祠都要进临，且是抬着步行，锣鼓喧天，旌旗招展，耗时要整整一上午。从2017年开始，改为点对点的接奉，不再巡村。令人称奇的是，从2001年启动至2024年的24年来，每年十月十五衙前一带都是晴天，大行其礼时不受雨淋，似是祖宗佑护。就拿2024年农历十月十五的这次轮座来说，早晨还下着雨，八点过后竟雨歇，下午在坦场的演戏人头攒动，露天观赏。

每年农历十月十五恭迎文简公禄身轮座的村庄，在外务工的人都赶着回村参加一应的仪式。村民这天邀请亲友上门做客和观戏，了解曹彦约其人其事，热闹气氛赛过传统的端午节和中秋节。当新民俗与新生活无缝对接，传统的理学之光照进当下的日常世俗，这乡村传统文化振兴舞台上的进行式，便格外昂奋起来。

都昌星凤楼就在曹彦约的家乡蔡岭镇衙前村。该县以“探秘星凤古楼、领略千年墨香、体悟乡间民俗”为主题，旨在通过深度挖掘传统文化、创新场景营造和多元产业联动，打造一个鄱阳湖地区融合书法艺术展示、稻田艺术观光、古建深度研学、地方民俗体验等多种功能于一体的沉浸式文化旅游目的地，“星凤楼”已成为包括民俗文化在内的响亮文化品牌。

三汊港镇堂下方村：农历五月初一划旱船，孝亲敬老、寄托乡愁

都昌县三汊港镇亮星村委会堂下山方村是一个有1100余人的鄱阳湖畔大村庄。如要问：村上一年中最热闹的是哪一天？答曰：农历五月初一。这一天的重要性不亚于五月初五端午节，从待客的隆重和相聚的氛围来论，也不逊于过大年。

这个民俗之起源有故事。说三汊港周边方姓村庄的先祖生育五个儿子，各自开枝散叶，繁衍成五个村庄。五兄弟皆孝亲敬老，到了端午节，为人父母者为不知到哪个儿子家过节而有些犯难。崇尚中庸之道的父亲提议，从农历五月初一至初五，每天到一个儿子家欢聚过节。堂下山的先祖似是抽到了头号，所以排在每年农历五月初一孝敬父母。为讨大人欢心，堂下山方村的先祖五月初一这一天将自家的七大姑八大姨一并请到家中，陪父母过节。其他村庄的这个民俗后来失传了，而堂下山方家五月初一盛宴宾客并划旱船的习俗一直延续至今。

早先的堂下山人欢度五月初一，当然不只是亲友间在餐桌上吃美食，还有划龙船比赛。村落本就濒临鄱阳湖，传说有一年龙船竟被划活了，翘起的龙首张开嘴巴，将岸边的垂柳叶子吃个精光，添了洪荒之力似的，甩开一群“水上漂”的后生，径自遨游至湖中，通江达海地远潜了。村民来年五月初一便约定划旱船，地点自然是选定有100根柱子落地的阔大祖厅里。推王八车、打蚌壳精，你方唱罢我登场，煞是欢畅。不只是当天来做客的亲友开了眼界，方圆十余里的比邻，也扶老携幼地体验了一番这乡间的娱乐与盛宴。这可谓是天下同乐的一天，平日里讨饭的乞丐、求施的弱者，也闻鼓而聚，望彩而来，怀中意外地揽入了许多受助的钱物，这让热闹的场景增添了人性的暖意。

为了陪父母过好每年农历五月初一这一天，勤劳的堂下山人早早地就开始忙碌。要磨好麦粉，要洗好做粑、蒸粑、装粑的用具，要提前几天拿一包糖到众亲戚家去诚请。到了那一天先要用咸鸡蛋、鸭蛋和做好的麦粑招待亲朋好友，中午要用丰盛的酒菜款待大家；临回程，每家亲戚还要带几十个粑走。要是亲戚有特殊原因没来，那还要带点儿剩菜回去，在家聊补一餐。送走亲戚以后，村民有了点儿空闲，便会你问我、我问你——今天来了多少亲戚呀？吃了几桌呀？亲朋多的人就会自豪地说，今天吃了五六桌、白酒喝了几瓶、啤酒喝了几扎，谁谁谁当时就溜到桌子底下去了。

如今很多村民都在外务工和生活，农历五月初一的划旱船、宴亲朋虽然没有先前那么热闹，但这方水土上恒久守持的民俗，仍然是村民精神家园里的一道彩虹。

堂下山方村的这个民俗，年年在延续，融注入村民的精神传承血脉里。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都昌大力弘扬带有地域特色的特定日期和传统节日文化，将蕴含其中的民俗文化、民族精神以现代化的方式呈现出来、传播开来，使之更好融入日常、贴近生活。

大江奔流，赣鄱形胜；文脉悠远，成风化俗。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上，赓续深入骨髓的民俗文化基因，激扬澎湃血脉的文化力量，我们必将书写大众文艺民俗文化的斑斓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