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读九江 | (历史回眸)九江学堂开学记

2月1日 09时 阅读 29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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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中学堂开学记

■ 冯晓晖

1901年1月,在八国联军炮火下仓皇逃至西安的慈禧太后,为挽救岌岌可危的清王朝,以光绪皇帝的名义下诏变法,开启了晚清最后十年的“新政”。其中,教育制度的革新堪称一场彻底革命:废除了延续千年的科举制度,使现代教育体系和教育思想得以全面引入中国。教育改革同样推动了九江地方教育的近代化进程。在教会学校长期占优的背景下,本地官府与士绅开始兴办新式学堂,赣北第一所公办新式中学——九江中学堂由此而生。

清末新政中的学制重构

中国传统教育在全国范围内并没有一个完善且系统的学制。从乡学、县学到书院,都是一段制教育,其主要目的是应付科举考试。书院虽为地方最高等级的教育机构,但实际上更类似于现代的中学。清末时,九江府有濂溪书院(位于今九江市外国语学校附近),南康府有白鹿洞书院。

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后,随着各租界教会学校的兴办,西式教育体系逐渐传入中国。1898年戊戌变法中,曾提出学习西方建立从小学到大学的学制体系。但这一改革仅停留在建议阶段,就随着短命的百日维新而夭折。

1901年1月,慈禧太后下诏推动变法;同年7月,两江总督刘坤一与湖广总督张之洞联衔发出了著名的《江楚会奏三疏》。其中第一疏专门论及教育制度改革,提出多段制教学体系:州、县设小学及高等小学;童子八岁以上可蒙学,十二岁以上入小学,十五岁以上入高等小学;府城设中学,十八岁以上、在高等小学毕业者方可入学;中学三年毕业后,可升入省城高等学校,再毕业者入京师大学。该疏还强调书院应改为学堂,“今日书院积习过深……必须正其名曰学,乃可鼓舞人心,涤除习气”。

清廷采纳了上述建议。1901年9月,下令将全国书院分别改为大小各级学堂。1902年颁布《钦定学堂章程》,次年进一步颁布《奏定学堂章程》(通称“癸卯学制”)。这是中国第一个由中央政府发布、在全国范围内实施的近代法定学制,标志着新式教育制度的正式确立。

江西新学的奠基与推进

在朝廷的明令和全国教育改革的浪潮中,江西省的新学体系也随之建立,甚至在全国范围内表现出某种领先之势。时任江西学政吴士鉴(1868年~1934年,号絅斋)与江西巡抚李兴锐(1827年~1904年,字勉林)均对学制改革持积极态度。李兴锐出身湘军,曾任上海机器制造局总办,是洋务运动的代表人物之一。1900年11月他升任江西巡抚后,随即向清廷提出“改科举、设学堂,亦求贤之要务”。

《申报》1901年4月12日头版刊登的《报纪衡才知变系之以论》记载:“悉江西学政吴絅斋宗师岁试瑞州府属时,传见各学教官,谕以八股弗入时务,以正文体;时务亟应讲究,以成通材。并拟咨请江西巡抚李勉林中丞创设中西学堂,俾得造就人才,挽回危局。”

1902年,随着《钦定学堂章程》的颁布,按照新学制体系,由府属书院改设的中学堂开始在江西陆续建立,标志着新旧教育体制的真正交替。洪都中学堂(今南昌三中)由洪都书院改办;九江中学堂(今九江一中和九江职业大学前身)由濂溪书院改办;赣州中学堂(今赣州一中)由阳明书院改办;袁州中学堂(今宜春中学)由昌黎书院改办;南康中学堂(今星子中学)设于南康府二贤祠。此外,其他府属书院也陆续改建。

短短两年间,江西十三府及直隶州先后创设中学堂共十四所,并普遍开设英文、算学、史地等新式课程。自1905年起,又有十余所中等学堂陆续落成。江西新学体系的建立,可谓在当时“领一时风气之先”。

九江中学堂的筹划

据《江西省教育志》《江西通史·晚清卷》等史志记载,九江新学堂的建立,不仅在江西,在全国范围内都属较早。《申报》1901年10月29日《浔郡官场纪事》载:“广饶九南道兼九江关监督明华亭观察,于本月初十日拜会前山西学政刘幼云太史,筹商奉旨设立学堂事务。”当时的广饶九南道是江西四道之一,下辖今上饶、九江地区,驻九江府,并兼管九江关事务。

1902年3月,《申报》报道,江西广饶九南道道台瑞澂正筹划办学经费,准备立即开设中学堂。不久,瑞澂又捐出养廉银,在城乡各处设立十所蒙学堂(小学),礼聘教师教育贫寒子弟,并提供笔墨书籍等物品。同时,还派出四位督学,各学堂均已正式开馆授课。

可能正是由于这些记载,使得本省部分史志认为九江中学堂开设于1902年。九江一中、九江职业大学(继承于九江师范)遂以此为校史开端,自称创办于1902年,为赣北地区第一所现代公立中学。然而,1902年的“开设”实际上只是筹办,距离正式开学还早着呢。

仔细想来也是如此,旧学(书院)改为新学(学堂),绝不可能是沿用原址、改个牌子就能运转。课程体系已变,新增了不少从未教授过的课程,那么学生如何招收?教材是否齐备?教师又从何聘请?最关键的是,办学经费是否落实?更现实的是,那时科举考试仍在继续。

因此,创办新学不仅困难重重,也在各个方面面临阻力——延续千年的传统教育体系,岂是轻易能改动的?况且,以清末腐败的行政生态来看,各级官员会不会借此机会中饱私囊,这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事。

拖延中的开学之路

广饶九南道道台在1902年3月宣称开学,然而学堂还没有影子,各种苛捐杂税却先一步来了。5月,九江官府称因遵旨开办中学堂,但经费无着,只得设立“肉捐”,每宰一头猪抽取二百文,以补贴办学。除“肉捐”外,其后又加征“米捐”“鱼捐”“船捐”等等。当然,没人解释,之前的濂溪书院是怎样维持办学的?费用从何而来?为何同样是公办学校,改为新学后就必须向百姓征税?

广饶九南道以开办新学堂为名,借机假公济私、苛派勒捐,弄得民间怨声载道。1903年8月,由于教育税太重(每斤鱼加征二文),再加上江水暴涨影响捕捞,九江百余渔户到道、府衙署焚香叩求,要求豁免加征。有些民营船运公司为了避税,不得不挂靠外国轮船公司名下。更极端的,还出现百姓打砸新学堂的事件;建昌县(今永修县)上万民众因教育税围攻县署,真可谓斯文扫地。

在这么闹腾腾、乱哄哄一片中,1903年9月,九江府颁布了《浔郡中学堂章程》,请注意,并非“九江中学堂”。公告称郡城仅有濂溪书院一所,已改为九江中学堂,现在学舍即将落成,中西教习亦均已分别聘定,兹定于九月间开学。彼时九江府辖德化、瑞昌、湖口、彭泽、德安五县,故初创时的办学章程中规定:

(一)学生额数暂定四十名,候经费充足再议推广;

(二)五县学生额数,拟德化十五名、德安五名、瑞昌六名、湖口七名、彭泽七名。再于正额之外不拘县分,共备取二十名。如各县所送学生不敷正额,另由该县补送;如候至两三月不送,准以备取暂行递补;

(三)备取学生俟正额缺出,按县分别传补。其未补之前,如有向学志切者,准其随班听讲,惟不宿学舍,不供饭食;

(四)所取学生须在年十五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身家清白,文理通顺,志趋纯正,体质强实,无嗜好者,方为合格。先期由父兄家属邀同族邻出具保结,赴县报名投考,该县即照所定额数加一二倍录取,给文送府听候甄别。

那么,浔郡中学堂在9月如期开学了吗?依旧没有。直到10月25日,德化县才组织选拔考试。11月5日,九江知府孙景裴召集五县备取生集中考试,总算完成四十人的招生计划,并宣布11月20日开学。九江中学堂由知府亲任监督(相当于现在的校长),孝廉张益葆任副监督,孝廉吕璜、周观涛任经史教习,贡生赵辉、万和任英文及算学教习。

这所仅有四名教师,招收四十名学生的赣北第一所公立新学,从“宣称开学”到真正开学,整整经历了一年零八个月。因此,九江中学堂的开办经过大致可作如下概括:1901年开始筹划,1902年进入筹办阶段,1903年11月20日正式开学。由此看来,九江一中与九江职业大学现行校史中的相关记载并不准确:或可称肇始于1901年,或可称开办于1903年,而“创办于1902年”的说法与史实不符。

九江中学堂初期,科举考试仍在继续,新学与旧学两个体系并行共存,士子们真正看重的依旧是科举。直到1905年科举正式废除,旧学体系才算彻底结束,九江中学堂也随之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发展阶段。

从九江中学堂的创办过程,不难看出清末“假维新”的真实面貌:上有朝廷革新之令,下却是旧官僚沿袭旧习,甚至借“办学”为名层层摊派,使教育成为百姓难以承受的负担。新学堂从筹划到真正开学历经一年多的拖延,其间的敷衍、腐败、推诿,几乎就是清王朝末路景象的缩影。这样的政治生态,自然难以支撑任何真正的制度革新,王朝的覆灭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在这场名为“新政”的变法中,教育改革却是少数能够真正落地、并留下深远影响的部分。科举的废除、多段制学堂体系的建立,使现代教育理念第一次系统性进入中国,也为地方教育的现代化打开了空间。九江中学堂虽在夹缝中诞生、步履维艰,但它毕竟成为赣北最早的新式中学,可以说,近代九江公办(国立)教育的起点,正是在这场曲折而又必然的时代变动中悄然奠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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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方旬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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