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读九江 | 悠YOU匡庐

2月1日 09时阅读 29247

【文化名家谈“庐山天下悠”专栏】

悠YOU匡庐

■ 徐卿

论及中国名山品格，诗人余光中有句妙语：“中国名山中，泰山如严肃的历史老人，华山似孤傲的剑客，黄山是飘逸的画家，而庐山，则是一位饱读诗书、历经沧桑的智者。”此言极是。庐山恰如一位儒者，胸中有“悠”然之气，在进退之间，不言其苦、不显其累、不厌其烦，始终持守大道、心系苍生、追求至善。千年沧桑，未曾磨损其质，反令其气韵愈加深厚从容。“悠”者，是深长，是从容，是融通，更是丰赡。

庐山的文化品格，首在其思想的“悠远”与“悠深”。中华文明自先秦百家争鸣，至汉武独尊儒术，再历魏晋佛道相激，思想的江河始终在激荡中寻求汇流。庐山之麓，东林寺前，“虎溪三笑”的佳话，正是这一历程的生动注脚。慧远送别陶渊明、陆修静，言谈忘机，竟逾溪而不觉，三人相视莞尔。此一笑，不独是三人之笑，实是儒、释、道三家超越门户的会心之笑，是心灵相契、精神共鸣的至高境界，彰显中华文化“和而不同”的深邃智慧。

这则传说所以深入人心，因其映照庐山在中国思想史上的独特地位。慧远于此开创净土宗，推动佛教中国化；陶渊明在山麓吟咏田园，其情怀深处未尝脱离儒家济世之志；陆修静在此整肃道教仪轨，奠立道统新章。庐山从未独尊一说，而是以海纳百川的胸襟，为不同思想提供了对话、互鉴、共生的舞台。它见证并促进了中华文明超越门户之见，走向内在的融会贯通。这种融通之“悠”，绝非模糊杂糅，而是在深刻理解各自精髓基础上的创造性整合，由此奠立了中国士人“出入释老，返归六经”的思维范式，塑造了中华文化兼容并蓄、圆融开放的精神基因。

若说思想赋予了庐山深度，那么千年不绝的诗画吟咏，则为其织就了璀璨的艺术经纬，尽显其文脉之“悠长”与“悠然”。自东晋顾恺之首绘《庐山图》，开创山水画独立审美之先河，庐山便从自然之境，跃升为激发艺术灵感、安顿文人情怀的永恒母题。

这条艺术长河，奔流不息。李白在此望瀑生豪情，吟出“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盛唐气象；苏轼于此观山悟哲理，留下“不识庐山真面目”的千古绝唱。诗笔如刻，镂山魂于永恒。历代画家不止于摹形写貌，更致力于捕捉庐山烟云下的那份灵动与幽深。明人沈周虽未尝亲至，却凭藉胸中丘壑与前人诗意，绘就意境超然的《庐山高图》，以笔墨完成对心中圣山的朝拜。近代张大千，遍历天下奇峰，仍觉必须以磅礴笔意，抒写其心中气象万千的庐山烟霞，仿佛缺此一环，其艺术宇宙便不完美。这些或未曾踏足、或反复登临的艺术家，其创作本身便昭示：庐山已超越地理实体，升华为一个凝聚审美意象、哲学沉思与精神寄托的文化符号。

事实上，以庐山为共同母题、跨越时代的创作实践，已然在文化层面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庐山画派”或“庐山诗群”。他们笔下的庐山，或清逸，或雄浑，或幽寂，或明丽，皆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结晶，是心灵与山魂的深情对话。这份跨越时空的艺术共鸣，使庐山成为中华文人精神版图中无可替代的故乡家园。无论身在何处，心向庐山，便是回归一种文化的乡愁，寻求一种审美的认同。

自匡俗结庐，庐山便是“结庐在人境”的理想之地。悠YOU，自在其中。这里的“悠闲”与“悠宜”，为YOU所向往的美好生活，提供了“天赋悠（YOU）境”的优（YOU）选范本。

山上，奇峰耸翠，云遮雾绕，流泉飞瀑奏响天籁。夏日均温仅22.6℃的清凉，使其自近代便成驰名中外的避暑桃源。牯岭“云中山城”的街市烟火，与山林的静谧和谐共生，诠释着“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现代诗意。山下，则是另一派田园交响：鄱阳湖平原沃野千里，稻浪翻金，渔歌互答，湖光山色与人间烟火交织成安居乐业的丰饶画卷。

这种“山上桃源，山下田园”的立体格局，恰好完美契合中国文化对理想生活的双重向往——既有超然物外、修身养性的精神高地，亦有烟火可亲、耕耘乐业的世俗热土。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南山”，正是庐山；其笔下“土地平旷，屋舍俨然”的桃花源，亦可视为对庐山周边环境的诗意提炼。庐山，以其真实的山水形胜与物产丰饶，将抽象的桃源理想具象化，为中国人提供了一种可感、可居、可游的美好生活式样。它昭示着，理想生活并非遥不可及的幻梦，它可以在与自然和谐共处、于物质与精神间取得平衡的“悠YOU生活”中实现。

悠YOU匡庐，其韵悠长。它发轫于虎溪三笑的思想融通，奠定了中华文化和合共生的精神基底；它展现于千年诗画的艺术传承，构筑了文人墨客心灵归依的永恒家园；它落归于天赋之境的田园生活，提供了理想栖居的经典模本。它不仅仅是一座地理意义上的山峰，更是中华文明一个悠远的回响，一处精神的渊薮，一个让我们在纷繁世事中，依然可以仰望、可以追寻、可以栖居的“悠YOU”之选。

（作者系九江市政协常委、文史委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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