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读九江 | (庐山诗话)庾楼明月总思乡

1月25日 17时 长江周刊 阅读 31842


庾楼明月总思乡

■ 辛会珍

清康熙《九江府志》记载了江州十景,其中:“庾楼明月,在府后,枕山屐江,晋庾亮都督江州时建,明末为左兵所毁。清典顺治十五年,知府王孙章建。”

唐诗有咏:“三百年来庾楼上,曾经多少望乡人。”简洁质朴的话语,道尽庾楼思乡的永恒主题。如果加上月夜登临、江枫渔火,怎能不触动每一位异乡人的柔软心事。

徘徊江边,多少次我曾路过庾楼,也曾登临眺望。自思量,倍感苍茫渺渺。如果一个异乡人,身在九江,总登庾楼,他会不会每次都庾楼望月思故乡。还是偶尔寂寞,也就忘情一时,“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或者他乡的喜乐悠然,只剩感慨“此心安处是吾乡”,然后“身在异乡为异客,错把他乡当故乡”!

因喜爱瓷器,曾有一段时间我翻看了制瓷大师唐英的《陶人心语》。唐英就是一个在九江庾楼旁待了十几年的沈阳人,妥妥的异乡客。他曾多次登临庾楼,我特别想知道这个异乡人每次登临庾楼的心境。

唐英(1682年~1756年),清乾隆年间曾任代九江关监督十多年。五十八岁管理九江关兼总理陶务,来九江安家,七十五岁病逝九江关署。九江视榷、景德镇督陶之余的十几年间,他在《陶人心语》中用诗情画意的语言,记下了多次登临庾楼的心境。没有一首不含忧伤,也没有一首只是忧伤;没有一首写了思念家乡,也没有一首不是你若回味,就有家乡。

五十八岁初登庾楼  寂寞黄昏古江州

乾隆四年(1739年)正月二十三日,唐英以管理淮安关兼总理陶务身份奏请朝廷,改由九江关动支银两经办陶务。这个因念想九江关银两的奏折,迅速得到乾隆皇帝的准许,他干脆直接圣旨命唐英管理九江关税务,陶务银两照奏办理。也许君臣的快奏快批只是正常,就是这个看似顺理成章的简单奏折,从此唐英此身几乎永驻浔阳江。

据唐英《榷务期届奏请解任折》:“窃奴才于乾隆四年三月内,在窑厂内钦奉朱批……随于乾隆四年四月二十七日管理九江关务。”

四月二十七日,唐英正式接管了九江关务,再过几天,唐英满五十八岁。他是五月初五日生人,《陶人心语》卷三中的《九月廿八日和方老鹤初度自寿原韵三首》最后有自注:“端午日为予诞辰,三十年来未得家庭一度。”

初来九江,唐英安排和被安排了紧锣密鼓的一系列宴请、会友、游历、处理关务后,是年八月初一,他平生第一次登上九江府西北城的庾亮楼,赋诗二首。

秋日庾楼怀古二首

城角危楼耸,千年胜迹存。

荒庭明野色,古瓦绣苔痕。

且饮浔阳酒,难招庾亮魂。

西风吹粉堞,飒飒向黄昏。

其二

也动元规兴,登临到上头。

清宵依旧月,晋代可怜秋。

事业空典午,风流尚庾楼。

污人尘在否,寂寞古江州。

唐英虽不是科举出仕,但他七岁即入乡塾读书,年十六入内廷,有三次随从康熙南巡经历。雍正年间,艺术天分已然尽显;乾隆朝更是将景德镇陶瓷带进辉煌盛世。他一生嗜书如命,学识渊博,见多识广。因其长期从事艺术相关创作,诗、文、书、画、戏曲都颇有建树。他一生与陶结缘,自称陶人,诗文集自名《陶人心语》。顾栋高评价其诗文:“从容怡愉,寄意清远。”他还创作、改编戏曲,今仍存十几种,总名《灯月闲情》。

他在1739年这个秋天看到的庾楼,是城角危楼,野色莽苍。飒飒秋风,带着江面的阵阵凉意。危楼黄昏,因庾亮风流,因江州寂寞。他没写登临的思乡惆怅,略过了远方的天际孤舟,唯有心底的惆怅,偏说成古江州的寂寞。

六十一岁重登庾楼  苦竹黄芦满地秋

乾隆七年(1742年),唐英虚岁六十一。这时他已经在九江生活了三年,习惯了每到三月和九月从九江赶到景德镇督陶,其余时间就在九江榷署收税。他在九江处了许多朋友,比如这年春天,能仁寺耘耔上人摘了几枝白芍药送给他让他诗意焕发;秋天重阳节,附近的农夫把院子里的菊花摘了几朵送给他,勾起他的赏菊心饮酒乐赋诗情。他有空就去庐山周边转悠,什么东、西林寺,栖贤寺啥的都去过了,还曾留宿秀峰寺,与他最早认识的朋友近如上人通宵夜话,看上去他是个没有架子很好相处的人。

他来江州的第二年,“人间六十喜添丁”,三子万宝出生于江州官署,同年次子寅保又中举,家里欢声笑语甚是美满。九江关收税年年满额完成任务,烧造的瓷鹿也很成功。就是在这样喜乐年华里的春节,他和友人庾楼守岁,诗作仍有淡淡忧伤,寒山冷水更是让人想想都能感觉到几百年前那个冬日吹来的阵阵凉风。

和友人守岁原韵

蜗寄蛩吟老未休,三年滞迹古江州。

寒山冷水连天碧,苦竹黄芦满地秋。

庾亮高怀频对月,安仁无赖入闲愁。

西风也动莼鲈思,去住恩深不自由。

上次秋有西风,这次冬仍有西风,庾楼明月心中愁啊。他愁什么呢,人生那么多高兴的事,除了不在家乡,事业、家庭不都看上去很顺利很美满吗?再说,他已经六十一了,绝对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年,那只能是“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了。他是不是庾楼望月思故乡呢?

九江城区庾亮南路能仁寺山门至今悬挂着唐英所题一联:

古刹有真如,最庄严七层宝塔;

老僧无障碍,大供养一个庐山。


六十四岁再看庾楼 门临东去大江流

乾隆十年(1745年),唐英六十四岁。过去的几年,他在工作上已经成绩斐然,深得乾隆皇帝信任。转折性事件是,京城里怡亲王告诉他,因他监造的瓷器质量比以前差很多,破损过多,朝廷让他赔补银二千一百六十四两五钱五分三厘三丝五忽二微。这赔款是谁算出来的,真是精细得不能再精细了。这多少有点敲打他“仔细、再仔细”的意思。看看这二千多两银钱的大过失,能看出这种能用钱说得如此清楚的事,对唐英来说,本身只是就事论事。唐英从容上《遵旨赔补烧造瓷器损失等事折》,遵旨赔补,并禀明缘由。

这次赔钱事件并没有让唐英觉得损失惨重。这年的二月十九日,他游琵琶亭巡视堤工,与一群同道朋友即景吟诗后,唐英慨然捐俸筑石堤二十四丈,修复已经坍塌的琵琶亭基址。他常在榷署举办堂会,唱他编剧的杂剧,养着自家戏班,从九江到景德镇轮番排练上演。他在这青山绿水之间尽情滋养心中的风花雪月。

八月十八日,他在榷署所在的双碧楼又举办了一场宴会,写了两首诗助兴。这次,他特地解释了庾亮楼为浔阳名胜,在府治内,闲杂人等是不能随意游览登眺的。

中秋后三日双碧楼宴集志兴,叠韵二首 其二

风清此日开荒署,月满前宵锁庾楼。

枫叶艳才妆浅色,黄花盟已订深秋。

胡旋爨弄聊从俗,韵友良辰岂预筹。

曲奏回波须尽醉,门临东去大江流。

这次登临双碧楼看庾楼,还是秋天。好在终于没再提起西风,有良辰美景和大江东流,诗意盎然之余,可以看出心境的自然开阔。枫叶色还嫩,黄花已明艳,迤逦秋景后,仍是月满庾楼。故乡还在心里,却已在远方。诗中隐有“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意向,虽然也有“一晌贪欢”的嫌疑。韵友尽醉,唐英已醉!

唐英还有一首登上九江府治后的胭脂山,远看庾楼的诗作,一样的“不断大江流”。

江州为古雄镇历朝叠经兵燹井里苍凉不禁抚景成句

九派绕雄州,乘闲问俗游。

人家十室邑,园圃一城秋。

树老清风阁,垣颓庾亮楼。

胭脂山上望,不断大江流。

七十三岁春上庾楼 白发青衫尚异乡

乾隆十九年(1754年),唐英七十三岁。在这之前的乾隆十四年(1749年)冬天,他六十八岁时接到调令,由九江关移官粤海关。他并未立即动身,先是在九江过了个年。过完年后,进入乾隆十五年(1750年),正月初三,他约同事琵琶亭看梅花;正月初七,继续约同事游烟水亭;正月初八,又约同事琵琶亭看梅。到了三月初九,好不容易在龙开河登舟,又开始候风,直到四月四日,才从龙开河开船赴广东。

结果在广州待了也就两年,乾隆十六年(1751年)冬,又奉命调回九江关。七十岁端午节生日,他在广州任上感叹自己七十年:“随分随缘儿女债,半浓半淡利名天”,颇有看淡、看破人生之感。

再回九江的第三年一月份,他的戏曲作品《清忠谱正案》杂剧成稿,时任九江知府董榕在庾楼题词,署:“乾隆十九年岁在甲戌孟春月,题于古江州之庾楼。”

看来,唐英再次登临庾楼,与“性谦雅好士”的董榕共享庾楼明月。董榕在此之前,曾给唐英的另一部剧作《转天心》作序,其中有言:“张燕公诗曰:‘讲易见天心。’”董榕和唐英都是研究《易经》之人,且浸淫多年。唐英编的剧名《转天心》和董榕的题词,都透着浓浓的玄学意味。

这一年,唐英没有留下登临庾楼的诗作。我们仅能从董榕留下的题词,看出他登楼的痕迹。唐英此时已功成名就,著作等身,只是人老江湖,他的心事,他的心情,已如庾楼之月,只有高悬,却已无言。

乾隆二十一年(1756),唐英七十五岁。这年正月十九日,他在圆明园陛见乾隆帝;正月二十七日叩请圣训;二月一日出京;三月十三日回到九江关。七月二十七日,他上折陈述自己因广东任上水土不服,得有咽喉痛病,暑气袭来,气血日衰,医药不能速效,请皇上另派贤员接办。

没等到回音,七月二十九日,唐英卒于九江关署,年七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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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魏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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