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读九江 | 吴秀：缔造锁江楼塔传奇

1月11日 08时长江周刊阅读 29608

吴秀：缔造锁江楼塔传奇

■ 阿詹

明万历十二年（1584年），吴秀离开京城，出任九江知府。刚到九江地界，便遇一少妇在路旁哭泣。吴秀向路人探问，一人作答：“这女子嫁了一位贫寒书生，新近守寡，长得姿容秀美，可怜啊，年纪轻轻便没了依靠，眼下正为丧葬费无处筹措而悲泣。”吴秀深为悯恻，忙上前扶起妇人，随同她登门吊唁，并捐了银两，助其处理后事。妇人感激不尽。

吴秀到任不久，接待了来府里查核历年赎锾（罚金）账目的巡按御史，不查不知道，一查竟然发现总额高达三千两之多。巡按御史欲将三千两全部追征，吴秀力请减免，以减轻贫苦百姓负担，在他的一再坚持下，朝廷终“免其二千五百。”

百姓们奔走相告，庆幸有了如此体察民情的主官，同时也在打探这位新知府的底细。

据《康熙九江府志》等记载：吴秀（1538～1606年），字越贤，号平山，别号匡庐道人，江苏吴江震泽人，明穆宗隆庆五年（1571年）会试第三名，月余后殿试，高中二甲48名进士，授刑部湖广司主事，后升任刑部郎中，46岁出任九江知府。

开凿龙开河

龙开河，原名湓水、湓江，发源于瑞昌清湓山，与庐山的溪水汇合后，在湓浦口注入长江，全长47.2公里。自汉朝大将灌婴在湓浦口的东面筑城戍守以后，龙开河便成了九江城外一条天然的护城河。唐代诗人白居易被贬江州（今九江）时，曾在此泛舟并写下《泛湓水》诗“湖山处处好，最爱湓水头”，描绘了当时龙开河的秀美景色。这里也是白居易《琵琶行》中“浔阳江头夜送客”故事的发生地。在吴秀上任前，因年久失修，龙开河的航运和水利功能未得到有效发挥。

初来乍到的吴秀，经充分调研，了解到开凿龙开河有诸多益处，于是决定上马龙开河治理工程。首先在甘棠湖堤斗门的基础上重修西城闸，疏通龙开河通江水道，蓄泄湖水。再组织人力将龙开河河道加深拓宽。工程完工后不仅新增良田三千顷，扩大了耕地面积，对当地的农业生产起到促进作用，还使得九江内河湖泊与长江水系畅通，成为重要的水运通道。在丰水季节，龙开河可通行大型帆船，其入江口及沿河上溯区域成为天然的避风良港，方便了过往船只。

流淌不息的龙开河，在1996年戛然而止。至今许多老九江人对龙开河的消失深感怀念和惋惜。

兴建锁江楼塔

万历十三年（1585年）夏，持续的暴雨令吴秀寝食难安。上任近一年，作为主官，他公务繁忙，身旁又乏人照顾。明朝鼓励官员赴任“裁行李，减车马”，家属不必全携，吴秀则“单骑赴任”。吴秀的夫人盛氏前年（1583年）6月不幸于京城病逝，后运回故里安葬后，吴秀即孤身一人前来九江赴任。中年丧妻的巨大伤痛“不思量，自难忘”，然迫在眉睫的防汛救灾已无法让他儿女情长。

九江紧邻长江，三面环水，地势低洼，古称浔阳、江州，因水得名，也常受水患之苦。尤其长江九江段的回龙矶处，江岸凸出，水流湍急，常有船只在此倾覆。汛期一到则洪水泛滥，给沿江民众带来了巨大灾难。为镇锁水患、保障航运安全，同时祈求文风昌盛，几经考虑，吴秀决定建锁江塔，塔址就定在回龙矶。此处建塔，含有“回龙锁江”的风水意象，古人相信在水口要害处建塔，可以“关锁水口，聚气聚财”，稳定一地之气运，从风水上保全九江城。此外，高耸的塔身也能为往来船只提供一定的导航作用。战时还可作为瞭望台，加强军事防御。

吴秀是实干家，亲去实地勘测，又四处征询高师名匠意见。不久，包括锁江楼、文峰塔（即现存的锁江楼塔）、四条镇水巨型铁牛在内的庞大建造计划对外公布。消息传出，百姓踊跃捐款，其中钦差员外郎柯有裴，乡宦蔡延臣捐款数额较大，吴秀本人带头垂范，捐出了俸禄。很快要动工了，“万事俱备，却欠东风”，原来建塔所需圆木尚无着落。焦虑不安的吴秀站在回龙矶上感叹：若是像东林寺那样有个神运殿就好了。数日后，竟有200多根圆木顺江漂来，解了燃眉之急。当然这是民间衍生出的“修塔锁江，神灵相助”神话。

神话，总是寄托着人们的美好希冀和愿望。而事实上，建造如此庞大而复杂的风水建筑群，面临的困难超乎想象。在科技不发达的明代，吴秀“开弓没有回头箭”，运用当时最可能的风水建筑，来解决民生疾苦，体现了他作为地方官员强烈的责任感和担当精神。

举步维艰的建造

造锁江楼、塔核心目的是“锁江镇水、镇慑孽龙、文风昌盛”，而非建普通的观赏性建筑，作为一地的风水重器，方方面面都马虎不得。万历十四年（1586年），吴秀亲率众人在完成了选址、择日、祭祀等一系列必须严格遵循的礼仪和程序后，宣布正式动工。

开工不久，困难就接踵而至。

首先，资金匮乏。明朝后期政治腐败，大型地方工程，资金多依赖募集捐款，朝廷鲜少拨付。吴秀为筹集“白银八千两”的巨款，只好持续募捐，然据《府志》《县志》等记载：“万历十六年大旱，十七、十八年大饥，二十年至天启三年，桑落洲岸崩十余里址，民居无数迁徙。”百姓流离失所，筹资难度大，周期长，资金难以一步到位。

其次，锁江楼塔系砖石结构，所用石料既有产自本地的，也有采自长江沿岸的瑞昌、大冶、安庆等地，明代落后的采石技术及欠发达的交通，客观上影响了施工进度。

再次，耗时费力的砖雕，砌砖的糯米灰浆需要精心熬制，所谓慢工出细活，欲速则不达。

最后，诸如施工点回龙矶特殊的地质、水文条件，也相应拉长了整个工期，致使施工进展缓慢。

四百年，弹指一挥间。1985年10月，有关部门对锁江塔进行维修。在塔刹覆钵上发现了一组珍贵的铭文，共78个字，真实记录了楼、塔在吴秀的主持下于万历丙戌年（1586年）始建，到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落成，前后长达18年。值得注意的是，铭文中提到了督造官之一万嗣达，即九江明代名宦万衣之子。据清《江西通志》记载，万嗣达于万历辛卯年（1591年）中举，后来官至云南金沧道副使。同其父一样，“性情耿直，居官清介”，治家孝友，一遵父训。在锁江塔建造后期，万嗣达参与其中。

建成后的锁江楼塔为楼阁式砖石空筒仿木结构，青砖砌成塔身，青石砌筑底层。塔通高约35米，塔身25.26米，七层六面，六角尖顶，塔门西开。悬挂在每层翘角檐边的铜质风铃“风乱塔铃语”，清脆悦耳，营造出特有的禅意氛围。塔与锁江楼、四尊铁牛共同守望着长江航道，成为回龙矶上一道壮丽的景观。

造福民生多有德政

清雍正十年（1732年）由谢旻监修、陶成等人编纂的《江西通志·卷六十四·名宦八》中，记载吴秀“万历间，知九江府，多所兴建。开南薰门，建甘棠湖闸，开便商河，掘老鹳塘、新能仁寺塔，士民颂之。”《江西通志》是清代官修的地方志，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名宦”部分专门记载那些在江西任职且有德政、受百姓爱戴的官员。据此可见，吴秀在九江任上，主持了多项造福民生的工程：

开南薰门，九江城南地处偏僻，盗贼常在此出没，吴秀下令修建南薰门，开辟土地、聚集百姓，让城东南一带变得人口稠密、社会安定。

重建甘棠湖闸，万历十二年，吴秀到任伊始，曾在此建闸。调控水位，防洪防旱，造福农业和民生。

开便商河，掘老鹳塘，疏通水道，改善航运条件，促进商业繁荣。

在中国塔文化里，塔有多重象征意义，除了具有供奉舍利、象征佛法等宗教功能外，还具有文化功能，即镇邪祈福、调节文运，彰显智慧成就。

始建于唐大历年间（766～779年）的大胜塔，自建成以来屡有修葺，成为九江城区的标志。根据塔砖铭文记载，明万历十三年（1585年）曾有较大维修，此时正值吴秀任上。乡试、会试、殿试，均名列前茅的吴秀，是妥妥的“学霸”，自然相当重视文风昌运，文脉流长。眼见能仁寺的佛塔毁于战乱，急需维修，但苦于资金不足，只能向社会募捐。在维修能仁寺大胜塔时，《康熙九江府志》还记载了一个有趣的故事。为了鼓励大家积极捐款，吴秀制造了一个悬念，说：“这座塔建成三年后，九江定有人考中乡试第一名。”二十年后，佛塔才最终完成封顶，而九江人陈幼良果然考中了乡试第一名，应验了吴秀当年的话。

在即将离开九江赴任扬州知府时，吴秀还“急群众之所急”，在九江城西面与瑞昌相通处，用船只搭建浮桥，让百姓不再因难渡江而发愁。他还曾提议将黄梅县划归九江管辖，以利九江城的防御，虽然提议十分合理，却因涉及江西、湖北两省的行政区划，最终未能实施。

吴秀留给九江的传奇

儿时我们称锁江塔为“宝塔”。那时随父母远行，大多是乘船。归途中，无论从上水武汉顺流而下，还是从下游上海溯江而上，远远望见宝塔，便欢呼雀跃：“到家了，到家了”。我们的家就在宝塔附近。塔的对面，隔着马路有几家店铺，皆以宝塔命名，如宝塔粮站、宝塔副食店、宝塔裁缝店等等。远远望去，宝塔并不伟岸，塔身倾斜，像一个佝偻的老人，孑然孤立在江边一座土丘的杂草丛中。那时我们并不知道它的身世。

1986年，政府开始对宝塔进行全面加固维修，1987年被公布为江西省文物保护单位。

2002年5月，重建锁江楼景区，次年11月，再建锁江楼。

2013年，被列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看着宝塔焕然一新地融入长江文化公园如画般的景色中，儿时它香蕉般无法挺直的“身姿”忽然浮现脑际。四百年间它究竟经历了什么？时光无法倒流，但城市会有记忆。潜入史海钩沉，发现这竟是一座历经三劫而不倒的英雄塔：

初劫（1608年）：遭遇强震，楼毁牛沉，唯塔独存。

兵劫（1853年）：太平天国战火燃，楼宇再毁，塔身犹坚。

炮劫（1938年）：日军炮击穿塔身，三处巨洞，塔斜未坍。

在历代题锁江楼的名联中，雄踞榜首的这副对联相传为吴秀所撰：

杰阁镇中流，百丈危楼依北斗；

洪涛吞大壑，千年胜迹壮南州。

无法确证这是否真的出自吴秀之手，但可确证的是，这座兼具民生关怀与建筑智慧的宝塔，历经四百余年天灾人祸而不倒，堪称九江人的精神图腾，不愧为吴秀留给九江的不朽传奇。

因为一座塔，怀念一个人

明万历十九年（1591年），吴秀调任扬州知府。从此似与九江再无关联。浔城百姓如此难忘的一位好官，后来境况如何？都说“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于是我尝试着与吴秀家乡震泽的有关部门联系，一位声音悦耳如锁江塔风铃声般的小沈老师接听了电话。原以为年轻人不懂历史，谁知提起吴秀，这位镇文体站的小姑娘竟娓娓道来，言语间充满自豪感。末了，小沈柔声说道：“詹老师，我们镇政府编了一本《震泽名门望族》，这里面有关于吴秀及其他家族的故事，我寄一本给您。”我接着托她找吴秀第19代直系后裔吴辉女士的联系方式，第二天，沈姑娘就将吴女士之子王文先生的手机号发了过来。

寄来的书隔天就收到了，王先生也尽己所能，提供了跟吴秀有关的所有资料。于是，离开九江后的吴秀，足迹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迁扬州府知府，复五塘，建义仓，为民永利。迁福建按察副使。未至，被劾免。卒，祀乌程乡贤祠。”（清代《震泽县志续编》）。在扬州，这位一心为民的好官，依然是关注民生“多所兴建”，广储门、梅花岭、玉皇阁…也依然是性情耿直，“道不同不相为谋”，在治理黄、淮两河水利工程上与当权者意见不合，被弹劾后，一怒之下，索性弃任新迁福建按察副使，辞官回了老家。

明代进士庄元臣，与吴秀交好，到震泽吴府雅聚过多次，有诗曰“先生宦情已鸡肋，翩然为赋归去来。归来结庐蠡泽畔，园池十亩花开乱……童稚不知太守尊，分馌相饷呼尔汝”，记述了吴秀从扬州府解甲归来，在震泽镇南的蠡泽湖畔筑庐康庄。庄园内时常高朋满座，吴秀与这些文人雅士吟诗作赋，倒也洒脱。闲暇时则头戴草帽，身穿布衣，挑水种菜，侍弄庄稼，附近的村民甚至不知道身边住着一位鼎鼎大名的知府，只觉得这位先生亲切随和，与他谈笑毫不拘束，十分随便。

吴秀之妻盛氏，出身于名门望族，14岁时嫁给了15岁的吴秀。夫妻情深意笃，相伴三十余载，育有一子。盛氏45岁离世，令吴秀痛断肝肠。其后二十多年，“老年多健忘，唯不忘相思”。在给妻子写的墓志铭中，他对两人的感情生活做了深情的回顾，最后写道：“我有惠政，不逐颓风，我秉忠赤，可对苍穹。”大意是：我为官始终推行有利于百姓的仁政、善政，决不与那些不良风气、腐败趋势随波逐流，我秉持忠诚正直的品格，足以坦然面对天地与众人。掷地有声的十六个字，既是对亡妻的告慰，也是对自身政治操守和道德信念极具底气的表态。

离开九江后吴秀是否再回来过，无从考证，只知他从此以“匡庐道人”自称，庄园也别称“匡庐”，那份对九江的挚念，岂是文字所能尽述？1606年，即锁江楼建成两年之后，68岁的吴秀安然离世，入祀祖籍乌程（今湖州）乡贤祠，受到众人的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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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吴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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