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年结发时
文/袁德芳
一九六八年的秋,比往年都来得沉。我背起褪色的书包,最后望了一眼汪墩中学斑驳的校门,转身踏入田埂纵横的阡陌。风从稻禾尖上掠过,带着生涩的泥土味,卷走了书页里的墨香。我的前程,似乎也和这脚下的田垄一样,被规划得笔直而具体,一眼便看到了头。那份茫然的钝痛,起初并不尖锐,只是像暮色一般,缓缓地、不容分说地漫上来,浸透了四肢百骸。此时,唯一鲜亮的念想,是会珍。
记忆里,每周归家与返校的那三十几里土路,因了她的同行,竟成了灰白岁月里的彩页。我们谈课堂上的习题,谈看不真切的未来,谈路旁哪株野菊开得最好,话语间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澈见底的坦荡。那路上扬起的尘土,都仿佛镀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如今,这光也随学业的终止而骤然熄灭了。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抽走了一块最温润的骨头。
冬日的寒风里,我挑着沉重的土担,奔跑在新筑的献忠圩堤上。泥土的湿冷透过单薄的布鞋直钻脚心,扁担压在肩头,火辣辣地疼。大队书记的表扬声远远传来,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歇晌时,我坐在冰冷的土堆上,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眼前晃动的,却总是会珍那双总是含着浅笑的眼睛,和那条我们一起走过无数遍的、两旁长满狗尾巴草的小路。思念是一种不由分说的蛮力,它驱使我,在工程结束的那天,鬼使神差地绕道走到了她的村庄,找到了她的家。
灶膛里的火毕毕剥剥,映得她家土墙一片暖红。她母亲问我来意,我顿时窘得像偷糖被捉住的孩子,脸烧得厉害,嗫嚅着只说路过。那碗面条,汤清油亮,三只荷包蛋卧在面上,圆润饱满,像三枚温存的月亮。我吃得额头冒汗,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那一刻,屋外是凛冽的寒冬,屋内这碗面的暖意,却顺着喉咙,一直熨帖到心底最深的角落。这暖,无关风月,却又比风月更真切,它是在我人生骤然失重时,及时递到手里的一碗人间烟火。
乡村是没有秘密的。母亲的眼睛,村人的笑谈,都成了最敏感的探针。当母亲试探着提起“成家”二字时,我先是愕然,随即是长时间的沉默。早婚?这对我而言,还是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我才走出校门,生命的画卷似乎才刚刚铺开一角,就要被纳入另一个全然陌生的轨道么?然而,心底那碗面的暖意,会珍送我出门时欲言又止的神情,又织成了一张柔韧的网,将我轻轻地拢住。我忽然觉得,与那个宏大却冰冷的“广阔天地”相比,这一点具体的、触手可及的温暖,或许才是此刻的我,最能紧紧抓住的凭依。
于是,一切都快得让人恍惚。媒人的往来,简单的“订婚”——两斤冰糖,几尺崭新的洋布褂料,便是全部的信物。没有繁文缛节,甚至没有一桌像样的酒席。那个年代,“破四旧”的口号声还回响在村头的高音喇叭里,物质的贫瘠也扼住每一个家庭的喉舌。仪式被精简到近乎仓促,可那份郑重的意味,却沉甸甸地压在我和会珍的心头。我俩订婚了。订婚后我们被安排进村小,成了“赤脚老师”。站在比我们高不了多少的土坯讲台上,面对下面几十双黑亮的眼睛,我和她交换一个眼神,便读懂了彼此那份初为人师的紧张与相扶的承诺。粉笔灰飞扬的教室里,我们开始了另一种形式的“同来同去”。婚前,会珍便来到我村教书。
婚姻,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正月初二,悄然而至。没有花轿锣鼓,没有凤冠霞帔。我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件新衣料和洗漱用具,这便是迎娶的全部“仪仗”。她的父亲当时未能回家,她母亲一人请了几位族亲帮忙,办了四桌便席。席罢,会珍携小弟团生随我和媒人步行八里路来到我家。我家也只备了简单的饭菜。傍晚,在我家那间挤满了亲朋的堂屋里,一盏煤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众人起哄,要新娘子表演节目。会珍站到人前,脸上飞起红霞,却并未扭捏。她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支那时流行的《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歌声清亮,带着少女的颤音,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韧劲儿。唱罢,她又即兴跳了一段简单的舞蹈,身姿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她在光晕里旋转,碎花的衣角扬起,那一刻,她仿佛不是走进灶台的新妇,而依然是那个与我并肩走在求学路上的少女,眼中有光,心中有火。
仪式简陋得近乎寒酸,可当喧嚣散去,我看着她,一种混合着疼惜与责任的情感,猛然攫住了我。十八岁,我和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却要在一夜之间,学习操持一个家,她并将在不久的未来,学习成为孩子的母亲。生活的重担,已无声地落在了我俩尚未完全长成的、单薄的肩头。
红烛燃尽,曙光微露。新的日子,便在这片我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上,笨拙而又坚定地开始了。没有海誓山盟,甚至来不及细细品味爱情的醇酒,我们便被时代的洪流与生活的需求推搡着,紧紧挽住了彼此的手。这早发的婚姻,像一株在料峭春寒中迫不及待破土而出的幼苗,来不及等待最和煦的春风与最丰沛的雨露,仅凭着生命内部那股原始的、向上的力量,便要迎接四季的风霜。我们知道,前路漫漫,但我们更知道,从今往后,这漫漫的路,将是两个人一同去丈量了。
许多年后的今天,当我回首那个特殊的正月初二,那碗暖透身心的面条,那支清亮震颤的《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以及煤油灯下她眼中最初的那抹怯意与坚定,都已沉淀为岁月河床上最温润的玉石。我们或许错过了某些属于青春的、更为轻盈的可能性,但我们却用最质朴的方式,提前兑现了一份风雨同舟的承诺。这早婚,是时代烙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独特的烙印,它固然有着仓促与负重,却也让我们比旁人更早地懂得了,所谓相依为命,就是在平凡的烟火里,将彼此的生命,过成不可分割的同一段纹理。
编辑:毕典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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