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活岁月 | 大姑

2025-12-22 10:49 浔阳晚报 阅读 30669

那张泛黄的老照片,是大姑走后,侄女文燕找到的。照片上的我,穿着开裆裤,坐在奶奶腿上,搂着收音机,照片是在大姑家的稻场上拍的。现在想来至少有45年了吧,照片里没有大姑,可大姑却好像就在照片里。

  每次路过大姑村庄时,我都想进村去看看,可大姑已经不在了,以前她家老房子墙下的指甲花、鸡公花也都不在了,有的只是一栋老房子和那棵枇杷树。

  大姑属猴,比我父亲大十岁。她是长女,因家境贫寒,从小奶奶把她寄养在奶奶的娘家(王家),整个村庄就她一人姓高,所以就叫她“高伢”。待到大姑出嫁时,家里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最小的才四岁。爷爷走得早,她脚下的两个妹妹都送给人家抱养了。她那本该可以唱戏的本领早早地埋没在无尽的生活苦楚里。她嫁到了老湾里,却一生总记着娘家人的冷暖饥饱。枇杷熟了,就叫我们去摘。不管起风下雨,只要她家做了节食,都要姑父送到娘家来,有时外面都结冰了,可东西送到了坞里,打开袋子,粑都还有热气。遇到冷冬,她都要差姑父送来劈好的柴。每年的“双抢”,哪怕是她家再忙,都要姑父来娘家帮忙。她的青春,没有桃红柳绿的传说,只有灶台上的烟火气、对姑父的数落和养育孩子们的辛苦,以至于后来都快成了幼儿园的“园长”(带着女儿和儿子的孩子)。

  大姑父是个一字不识的老实人,个子不高,但在我小小的童年记忆中,他似乎高大无比。他一人能挑起两三百斤的重担,总是推着板车步行上街打零工。后来我长大了,站在大姑父身边,才觉得他个子真的不高,怎么有那么大的力气,也许生活就是这样吧,生生地将一个肉体凡胎锻造成了钢铁之躯。再后来我也成了别人家的女婿,才知道大姑父对我们高家有多好,他成了我心中完美的女婿楷模。我也才明白,大姑和大姑父的不容易。他们也有自己的家,生活依旧很清贫,但大姑把那份清贫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把子女教育得非常懂事。她疼孩子,却从不娇惯。哪个侄儿外甥若是不小心打碎了碗,她头一句总是:“割着手没?”第二句才是:“下回小心些,东西坏了可惜。”她的爱,是棉布质地的,旧了,软了,贴在人身上,吸走了汗,也稳住了神。小时候我总跟着奶奶去大姑家,每次到了,都看见大姑在灶前忙上忙下,一会炒花生,一会做点心,我们吃着点心,总看着老表们在稻场玩,却从不吃点心,以前以为是他们不喜欢吃,长大了才知道是他们让着我们这些客人吃。

  大姑家每年过小年是腊月二十五,那时家穷,我总想跟着奶奶去大姑家,一是路近且有好吃的,二是还能搞点压岁钱。说到压岁钱,大姑每次都是追到村庄后面的老树林中,拉拉扯扯中,让我们接到了压岁钱。我们小孩子开心,跟在奶奶后面回家。直到过了簸箕塘,才看见大姑返回。

  大姑有一副好嗓子。听父亲讲,以前我们村庄有个自己组建的黄梅戏团,她就是主角之一。虽然我只是后来在她自己拍的抖音里听过她的唱段,但足以想象得到,年轻时的大姑肯定功底不一般。在得知她患大病后,以前跟她同戏班的老友还组织一起去探望了她。她搞了茶饭,热情招待娘家时的老友,相信那天她应该是开心的。她没上过学,因为爱好唱戏,遇到不认识的词就问孩子们,后来成了她同辈中能认字的佼佼者。

  进入暮年,大姑愈发瘦小,牙也快没了,背也有些佝偻了,可眼里的光还是澄澈的。她爱来娘家走动,可却总是晚上必须回到她自己家所在的老湾里。奶奶留她住一晚,她却总是以养的鸡为借口,其实我知道她是放心不下姑父。

  最后一次见大姑,她躺在老家的床上。弥留之际,我却因为来晚了没有叫应大姑。大姑走得很安静,在她脸上,不曾呈现那些往日的风雨,有的只是对家人的温柔,对她所爱的一切,一次纯然忘我的交付。

  今年枇杷又熟了,可怎么都吃不出原先的甜味。大姑,我想你了。尽管人间风雨此后都与您无干了,但那些老照片里都有你的影子,我都记着。

高培演

编辑:吴晨

责编:肖文翔

审核:许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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