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厚土无言
■ 梁 莉
赣北永修,立新中村。这个名字蜷缩在江西省地图的东北角,如一枚被岁月磨淡的墨点,渺小得无人知晓,却是我血脉中永不迁移的原乡。
我的祖父,是这片红壤上最寻常的农人。盛年时,他脊背宽阔,能稳稳背两袋稻谷行于窄窄田埂。嗓音洪亮,目光如炬,手掌粗砺如树皮,胳膊结实如老根。他的一生,从晨光熹微到日头西沉,皆在田垄间来回奔走。稻子青了又黄,岁月在泥土间沉淀,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混杂着生机与土腥的气息。他常说:“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回。”未曾想,一语成谶。
那是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赣北沦陷的第二个秋天。日军某师团一部驻扎永修。九月,霜气还未真正袭来,田畴中漾着谷物成熟的焦香,也弥漫着一种隐约的、无声的恐慌。那时的祖父,正俯身在稻田中,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饱满的穗粒,心里悄悄盘算,等缴完租,或许还能剩下几斗,换半斤肥肉,给孩子们的灶头添点油腥。
突然,几声凄厉的犬吠,如刀片般划破了午后的宁和。田埂上蹿出几个黄褐色的影子——是日本兵。他们军服硬挺,脚步杂乱,手中的枪刺在明烈的秋阳下,反射出冷硬、锐利的光。那种光,不属于这片温软的土地。他们嘴里“呜里哇啦”地吼着听不懂的话,像一股突如其来的浊流,蛮横地冲垮了田埂的界限。哭喊声、叱骂声、零星的枪声,瞬间将村庄的安宁撕得粉碎。
后来才断断续续地知道,只因附近据点有几个日本兵失踪,他们便毫无根据地认定是村民勾结游击队所为。没有审问,不需证据,报复就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冰雹,又冷又硬,砸向手无寸铁的村人。
祖父与其他7个乡民像牲口一样被驱赶、被聚拢。任何一丝迟疑,招来的便是枪 托的猛击和听不懂的咆哮。他们被反缚双手,一路推搡踢打,押至修河畔一片湿润的滩地。
鬼子用刺刀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命令他们挖。铁锹入手冰凉,祖父与乡邻们面面相觑,只一刹那,全都明白了。这些与泥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挖过井、掘过渠、埋过种,每一锹都怀着对收成的期盼,对明天的渴望。唯有这一回,他们挖的是自己的坟。
铁锹起落,无人言语,唯有泥土被翻动的闷响和修河无休无止的水流声,衬得天地间一片死寂。坑,越挖越深;天,愈显高远。冷漠得令人心寒。
坑成,齐人深。日军“呜里哇啦”地呵斥着,用刺刀将他们逼向坑缘。8个人,像秋收时被割倒的稻捆,依次跌入坑中。我的祖父是最后一个下去的。他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他的田黄了,他的村静着,他看了四十多年的天空,依旧蓝得冰冷、透亮。然后,他纵身跳了下去,与他的乡邻们脊背相贴,紧紧靠在一起。手指依然紧攥着,仿佛还握着什么。
泥土,随即劈头盖脸地落下。初始是细碎的土块、石子,敲在额头肩颈,噼啪作响;继而便是连绵不绝的黑土倾泻,仿佛天塌了一般。有人开始嘶声哭泣,有人喃喃诵佛,声音断断续续,被泥土压得扭曲变形。埋至胸口时,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一种嘶哑的、痛苦的拉扯。据远处深草中一人侥幸窥见全程的远亲回忆,我的祖父始终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挣扎。他只是极力地、固执地仰着头,目光穿过纷扬如雨的泥土,死死盯着头顶那一方尚未被遮蔽的、赣北秋日冰冷的蓝天。直到黄土,彻底封住了他的眼,他的口,他的凝望。
所有的声音,终于寂灭了。世界,归于黑暗。
日本兵们的嬉笑声、脚步声渐行渐远。只有修河水,兀自流淌,汩汩不息,像大地平缓而冷漠的脉搏,对刚刚发生的惨剧无动于衷。
惨案后的深夜,亲族乡邻曾偷偷聚在一起,想去刨尸收殓,让亲人入土为安。但日军巡逻严密,火把的光亮在河岸来回扫荡,最终谁也没敢动。那八具尸身,便永远地、沉默地融入了修河岸边的泥土,再未能起出。后来有老人说,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那块地儿的草,长得比别处茂盛,年复一年,绿得惊心,绿得悲伤。
八十多年后的今天,我立于同一片河岸。春风拂过,稻浪千重,鸭群嬉水,一片太平景象。我蹲下身,抓起一把微凉的黑土。它湿润,细腻,带着永恒的腥气。这抔泥土下,埋葬着我未曾谋面的祖父,埋葬着他最后的愤怒或平静。没有墓碑,没有标记。
修河依旧东流,它带不走岸边的记忆。它反复呜咽的,不仅是八位农民的命运,更是一个民族被迫沉默时的全部尊严。而这土地之所以厚重,正因它沉淀了无数如此的牺牲与掩埋。
当我的手离开泥土,我知道有一些东西已从指尖渗入血脉。微凉的泥土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的温度,而我掌心紧握的,是一把沉甸甸的、尚未说出的历史。
人,终归于土。而厚土,始终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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