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九江丨浔城三题

8月5日 10时 阅读 28289

浔城三题

罗旭初

跟着课本读九江,整座九江城就浸在了半阕唐诗里。

九江的城,是浸在水汽里的。长江在这里拐了个弯,把千年的泥沙淤积成这片被称作“浔阳”的土地。我初调到九江时,正逢梅雨季,青石板路滑腻腻地泛着光,两旁的老墙根生着厚厚的青苔,像给古城缠了一道暗绿的绒边。

老辈人说,九江的城砖缝里都嵌着故事。三国时周瑜在这里点将,苏轼在这里寻得石钟山的奥秘,岳飞在这里屯兵抗金。但最让我惦记的,不是因为宋江在浔阳楼题反诗,而是因为一千二百年前,一位诗人曾在这里的码头上,听过一曲改变中国文学史的琵琶。

城不大,每一步踩下去都有历史的回音。你在滨江路散步,脚下的土地曾有陶渊明扛着锄头走过,他采菊的东篱就在不远的山脚下;你在巷口买一块桂花糕,卖糕的婆婆说,她奶奶小时候就在这巷口,见过苏轼题在西林寺壁上的墨痕。

如今站在长江国家文化公园九江城区段的“天桥”远眺,江水依旧滚滚东流,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像撒了一把碎金。这座城见过太多离乱与繁华,却始终记得那个秋夜的月光。

浔城是摊开的诗卷,每一页都写着烟火与文脉交织的注脚。

九江的水是有性格的。长江的雄浑,鄱阳湖的浩渺,修水的清冽,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溪流港汊,把整座城织成了一张湿润的网。

元和十年的秋天,白居易就是坐着这样的船,沿着长江来到九江的。他被贬为江州司马,从长安的繁华跌落到这“地僻无音乐”的蛮荒之地。那晚他在浔阳江头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忽然听见水面上传来琵琶声——“铮铮然有京都声”。

我总想象那个画面:月光把江水染成银白色,琵琶女的手指在弦上翻飞,白居易就坐在摇晃的船舱里,听着“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他或许不会想到,这一曲琵琶,会让后世所有经过九江的文人,都在江边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现在的琵琶亭建在长江南岸,飞檐翘角探进水雾里。傍晚常有老人带着乐器来,二胡拉《春江花月夜》,笛子吹《姑苏行》。水波荡漾中,千年前的琵琶声仿佛还在回响。我也时不时地放开喉咙高歌一曲,引来散步、锻炼的市民驻足聆听。

所以,我要说,九江的魂,全在这水里。

长江穿城而过,鄱阳湖偎在城侧,甘棠湖、南门湖嵌在城心,水是这座城最亲近的邻居,也是最严峻的考题。1998年夏天的那场洪水,是所有老九江人刻在骨血里的记忆。江水漫过堤岸的时候,是子弟兵用血肉之躯垒起了人墙,是城里的百姓提着熬好的姜汤、扛着煮好的热饭往堤上送,浪头打过来的时候,所有人的手都攥在一起。如今再走在长江大堤上,记忆犹新啊。江风拂过,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号子声混着浪涛响。

当然,现在的水更多是温柔的。傍晚时分的江滩上,有人散步,有人放风筝,货轮鸣着汽笛驶过江面,水浪拍着堤岸,像在低声讲着这座城与水共生的往事。水养了浔城的人,也练出了浔城人骨子里的韧,任浪多大,只要心齐,就守得住脚下的岸。

九江的人,骨子里带着种倔强的诗意,这大概要拜白居易所赐。他初到九江时写“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抱怨环境恶劣;可后来呢?他在香炉峰下建草堂,说“匡庐奇秀甲天下”,把贬谪地活成了桃花源

这种在困顿中开出花来的本事,不正是九江人最骄傲的品格吗?
这座城从来都不缺留名的人: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在这里写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把中国人的精神故乡安在了九江的山脚下;周敦颐在莲花洞边种满了莲,一句“出淤泥而不染”,成了多少人立身的准则;还有黄庭坚、朱熹、文天祥……一个个名字刻在九江的文脉里,像一盏盏灯,照着后来人的路。

如今的浔城人,也接下了这笔墨:你去江边走,能看见退休的老先生在地上蘸着江水写毛笔字,写的是“大江东去”;你去学校里听,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里,还背着“浔阳江头夜送客”。千年前的文气没断,千年后的韧劲儿还在,这就是浔城最动人的地方。

一日,我在茶楼喝茶,邻桌和我岁数差不多的几位老兄争论《琵琶行》里“商人重利轻别离”是不是贬低商人。他们说得激动,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恍惚间竟分不清谁是今人谁是古人。或许这就是九江的魅力,江水会改道,城郭会变迁,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空气里,比如对文字的敬畏,对漂泊者的共情,对“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生命体悟。夜幕降临时,我走过长江大桥。对岸的灯火突然亮起来,像一串遗落在水里的珍珠。风里传来隐约的汽笛声,不知是哪艘夜航的船,正载着新的故事驶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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