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九江丨一棵桂花树

7月29日 14时 阅读 31426

一棵桂花树

吴秋平

桂花树因其香气浓郁婆娑多姿备受人们喜爱,古往今来,咏叹赞美桂花树的诗文不计其数。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春的一天,料峭寒风裹着冷雨,爷爷从公社办事回来,肩头扛着一株细弱的桂花树苗。树干锄头柄粗细,叶片蔫黄,零星缀着几点浅绿,是拖拉机运送苗木时遗落路边的,爷爷瞧着可惜,便捡了回来。家里仅有一小块自留菜园,泥土常年施肥,松软肥沃,是全村为数不多能养活娇贵花木的一方园地。我那年不过十来岁,放学就攥着树干帮爷爷扶苗,一老一小蹲在泥地里刨土、培根、压实,爷爷一边忙活一边念叨:“桂花喜肥,栽这儿才有活路。”

彼时还是人民公社时期,父亲走四方做漆匠,给各家家具、农具上漆,也接寿材的活计,常年在外奔波。田里、菜园的活计全靠爷爷撑着,我们兄妹六个,三个兄长在读中学,妹妹陆续踏入小学,每到周末,兄妹几个都要下地除草施肥,我们在侍弄菜园的同时,蜷缩在菜园一角的桂花树也一并打理,丝毫也不怠慢。

次年我入公社读初中,周末归家第一件事便是跑去菜园看桂花树。不到一年光景,桂花树竟长得比田埂上的玉米还高出一截。两三年后,树干粗壮不少,枝叶舒展繁茂,入秋便开出细碎金黄的小花,清甜香气漫满整片菜园。爷爷常在树下搁置石块,劳作间隙把水壶、旧衣物挂在枝桠,盛夏烈日当头,小小的树冠便能遮出一片阴凉。

可奶奶心里始终犯愁。家里人口多,每周返校要炒一大锅腌菜装进竹筒带去学校,菜园本就狭小,桂花树根系发达四处蔓延,抢夺菜园养分,蔬菜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奶奶与母亲轮番劝爷爷把树砍掉,自留地要用来糊口,不能白白浪费。可爷爷沉默不语,他不点头,谁也不敢动这棵树。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推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外漂泊多年的父亲回了村。全村人日夜开会分田分山,灯火亮到深夜,孩童趴在父母腿上沉沉睡去。父亲识些字,在外见多了世面,被推举为分田工作组组长。只是爷爷早年划为老富农,分地时,上等良田尽数分给贫下中农,我们家分到的全是边角瘠薄坡地。土地归自家耕种本是天大喜事,可菜园里的桂花树越长越蓬勃,挤占种菜空间成了绕不开的难题。奶奶提议移栽到后山杂树林,爷爷一口否决:山上土层浅薄缺少肥料,桂花树定然活不成。全家商量许久,最终选定村头一块无人问津的荒地,那是早年生产队开荒留下的瘦土,分田时没人愿意要,终归分给我家,这下恰好容下这棵树。寒假里,邻里叔伯都赶来搭手,大家小心翼翼带着完整土球裹紧禾秆,趁着绵绵细雨将桂花树移栽到村头角落。树挪走那日,奶奶去菜园劳作,望着空出来的角落反倒心里空落落的,奶奶反复叮嘱爷爷,下地经过村头,记得给桂花树多泼些牛粪。

岁月缓缓流淌,桂花树扎根新土,岁岁汲取阳光雨露,短短数年便绿荫如盖。村中人外出赶集、下地劳作或是牵着牛荷犁暮归,总爱在树下歇脚。爷爷与父亲合力抬来一块青石板搁在树下搭成一个石凳,供路人歇息休憩。每次路过,闻着淡淡的桂花香,看着树下闲谈的乡邻,我心底总生出一股踏实的自豪感。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常年接触油漆的父亲染上肺结核,四处求医耗尽家中积蓄,最终撒手人寰。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轰然倒塌。彼时大哥二哥正在读高中,我刚考取县重点高中,学费、生活费压得全家喘不过气。暑期我们兄妹全部上山砍柴,卖给镇上砖瓦厂,奶奶、母亲变卖家中旧物,东拼西凑依旧差一大截开销。看着家中拮据光景,我暗自下定决心,放弃学业,拜师学篾匠补贴家用。邻村篾匠师傅手艺精湛,专做箩筐、簸箕等农家器具,见我心思通透,惋惜地说这般聪慧的孩子不读书学手艺实在可惜,可我别无选择。每日天未亮便挑着工具随师傅走村串户,日晒雨淋,纵然东家管饭,心底却始终放不下读书的念想。

学艺一月有余,一日收工归途,远远望见草帽下佝偻的身影,是爷爷寻来了。他拉着师父进屋交谈许久,半晌,两位老人笑着走出屋门。师母将我的衣物打包递来,劝我跟着爷爷回家读书。路上爷爷才道出原委:多年前下放到村里的邝知青如今承包苗圃,那日回村办点事,一眼看中村口的桂花树,称其是罕见金桂精品,出价极高,这笔钱足够支撑我读完高中。爷爷万般不舍,可为了我的前程,只能忍痛割爱。预约好冬季寒假时来移树。

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晚风裹挟桂花香扑面而来,枝叶沙沙作响,归鸟低鸣,颇有“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的意境。抚摸粗壮树干,我百感交集,这棵树承载了我整个童年,如今却要为我的求学之路远赴他乡。九月,我揣着卖树换来的学费踏入县重点高中,母亲特意添置一件的确良衬衫,叮嘱我进城读书要体面些。

寒冬移栽时节,邝知青开着一辆拖拉机进村,五六名帮工合力挖出桂花树,禾秆绳索牢牢捆住土球。我拿出小刀,在树干深处刻下自家姓氏,当作永久念想。拖拉机轰鸣着驶离村口,桂花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后来听村里人说,它被栽种在县城西郊邝老板的苗圃之中。

高中三年日子清苦,粗茶淡饭是常态,繁重课业之余,我时常惦念那棵桂花树。读高二那年的八月中秋,同班好友的家就在西郊,邀我去他家玩,我一心想去苗圃看一看老树。颠簸八公里抵达西郊,稻田翻涌金色稻浪,河水澄澈,芦苇随风轻晃。找到邝老板时,他一眼认出我,说当年在村里常受我们家接济,一直记挂在心。

我来到邝老板的苗圃,但见苗圃内满目青翠,工人穿梭其间修剪枝叶,苗圃正中赫然立着那棵久违的桂花树,枝头悬挂着一块金字牌匾,上书“五子登科金桂王”几个大字。树干比当年粗壮不少,满树金黄桂花随风飘落,香气绵延数里,恰如李白咏桂诗句描绘的景致。邝老板说这棵树是苗圃的招牌,引来了全国各地苗木客商,为他带来无数生意。离别时,他塞给我五元钱,又递上名片,说我若有难处随时可找他。我拿着钱在书店买下两本复习资料,心底暖意久久不散。

高考前夕端午,连日熬夜复习,营养跟不上,我身形消瘦、面色蜡黄。门卫突然喊我,转交一包报纸包裹的吃食,里面是温热的粽子、熟鸡蛋与红壳饼,附一张潦草字条:三伢,端午安康,明日高考,加油。是邝老板送来的,捧着温热吃食,桂花树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

高考结束归家,村口石凳依旧静立,桂花树原先扎根的土地,早已被爷爷平整,种上绿油油的庄稼。暑假我每日随爷爷下地劳作,夜里帮妹妹与邻里孩童补习功课。闲时与高中同学书信往来,人人都在忐忑等待录取结果。姨妈家的表妹聂桂花,与我自幼比邻而居,是儿时寸步不离的跟屁虫。当年杂货郎路过家门吆喝:“香烟洋火桂花糖”恰逢表妹降生,便取了这个名字。十岁时,家里来客人,我们有时睡一张床。姨妈家五个女儿,知晓我家境贫寒,曾提议两家结亲不收彩礼,可我读书后知晓近亲不能婚配,只笑着搪塞长辈。表妹聪慧勤快,升入初中后渐渐腼腆,不再日日跟着我,初中尚未毕业便外出打工。临行前留给我一张字条,寥寥数笔叮嘱我好好读书。后来同乡来信告知,表妹嫁入邻村,丈夫好赌懒惰,家中三个孩子全靠她一人支撑,长年劳累积下重病,最终客死异乡。多年后我回乡祭扫,她坟前生出两株小桂花,是她生前嘱托家人栽种,站在萋萋荒草间,我忍不住泪落衣衫。

一个雨夜,村支书冒雨送来大学录取通知书,雨声混着他洪亮的报喜声,传遍整个村落。我是村里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位大学生,全村人奔走相告,爷爷奶奶焚香祭拜先祖,母亲独自带祭品去告慰父亲。家中宰猪摆酒宴请乡邻,邝老板专程赶来,送上百元红包,在当年算得上雪中送炭。宴席上,众人再聊起桂花树,邝老板说它依旧长势旺盛,是苗圃里最亮眼的风景。秋高气爽之日,我辞别故土亲友,先赴省城,再搭乘列车北上求学。

九十年代一场特大洪水席卷县城城郊,邝老板的苗圃尽数被毁,半生心血付诸东流,邝老板一夜白头。彼时我大学毕业进入基层行政岗位,辗转多年调任贫困乡党委书记。偶遇落魄的邝老板,他叹息着告知噩耗:洪水突袭时,两名工人爬到桂花树上避险,救援人员转移工人后,大树被洪流连根卷走下落不明。听闻此事,我怅然许久,以为此生再无机会与老树相见。

一年冬日,全市开展冬收、冬种、冬造“三冬”工作,我带队下乡调研,途经下游乡镇政府大院。寒风掠过庭院,一缕清甜桂香钻入鼻翼,一棵高大桂花树伫立绿化园中央,五根粗壮主枝舒展,我绕树缓步一圈,主干上隐约可见当年我刻下的姓氏印记。那一刻我心头震颤,这便是失散多年的桂花树。随行政协主席深耕植物研究,称其堪称江南桂花之王。乡长上前细说缘由:当年洪水将大树冲到河岸,无人认领,乡里园艺老曹全力施救,移栽至政府院内,养护一年才慢慢复绿。失而复得,仿佛一场命中注定的重逢。当晚本地新闻头条报道调研行程,我在采访中提出因地制宜发展桂花种植,兼顾生态与农户增收。调研结束后,家人与村支书一行人被接到乡镇相聚。爷爷已是耄耋老人,腰背佝偻,听闻桂花树失而复得,缺牙的嘴巴笑得合不拢嘴。

几年后,全市春季造林大会上,我的家乡作为典型发言,整片县域打造“江南桂花之乡”,万亩桂花林海连绵不绝,八月花期香飘百里。当地搭建“基地+农户+企业”模式,桂花糕、桂花糖、桂花护肤品远销海外,农家乐、观光长廊带动全域旅游,荒山彻底变为致富绿洲。

时光流转至新媒体时代,我调任省委工作。一日家乡来电,当年移栽桂花树的乡镇大院规划工业园区,整院拆迁,老树待价而沽,各地客商争相出价。我吩咐当地依规公开竞拍,最终全村百姓集资,以集体名义拍下桂花树,移栽回七十年代最初栽种的村口旧址。从离开村落回归故土,刚好横跨半个世纪。

今年春节,我携妻儿回乡过年。新农村屋舍整齐,道路平整,山泉自流,漫山遍野皆是桂花树。村口老树参天蔽日,树下新增一排石凳,老人围坐打牌,孩童绕树追逐嬉闹,老树如同温柔的长者,静静守护整座村庄。

版权声明

本原创内容版权归掌中九江(www.jjcbw.com)所有,未经书面授权谢绝转载。


编辑:涂画画

责编:肖文翔

审核:吴雪倩

评论

下载掌中九江

扫描二维码下载,或者点击这里下载